李谨辰

窥伺者摇篮曲 25 一种真相

【一种真相】



我叫钱海,和吴启是大学同学。



其实从一开始我便从这个人身上嗅到了变态才会有的味道,因为他和我继父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会打着好兄弟开玩笑的旗号把手伸进我的裤子里、会在路边盯着可爱的小男孩咽口水。我习惯于屈居在这种男人手下,即使恶心,但我需要一个人充当我的保护伞。



那天吴启抱着一摞杂志回到宿舍,随后便招呼着我说要给我看点“好东西”。



那些孩子懵懂无知的脸让我作呕,我装作感兴趣的样子赔着笑脸,过了一段时间,等找吴启买杂志的人越来越多,便偷偷向学校举报了他。



本以为吴启会收敛些,没想到他却引起了校长方岩的注意。



吴启与方岩一见如故,方岩对这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委以重任,将自己注资的视频网站交给吴启管理,于是吴启便提出了上架未成年人版块与会员制的想法。



吴启总说他自己是做生意的天才、是儒商,我觉得格外好笑。



网站运营得非常成功,吴启为方岩赚了很多很多的钱,这些钱足以抵过他之前贪污受贿的所有积蓄。为了感谢吴启的付出,方岩从买来的众多“小演员”里挑了一个自己不看好的送给吴启。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因为那孩子是我救出去的。



那天我去找吴启打游戏,吴启当时靠着网站的收益分成在校外租了一间很大的老房子,趁着吴启出去买饮料的功夫,我打开了吴启的电脑,想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样的工作。



在视频中的,那个名叫“梁小强”的孩子,他被人掰断了胳膊,全身没有一块好肉,死于机械性窒息。在视频中,他临死前还在念叨着“我爸爸是警察,他会把你们抓进去”,他爸爸是不是警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恰恰是这句话要了他的命。



正当我放视频的时候,座位下的地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我小心翼翼扣开地砖,便看见了被关在地下室里的另一个孩子。看见他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以为视频中死去的孩子又站在了我面前,他们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可是吴启却突然回来了。



我谎称也有这方面的取向,希望成为其中的会员之一。吴启并没有多想,很爽快地便答应了,紧接着我和吴启一起虐待过几回被关起来的那个孩子,我们用口罩蒙着脸,避免让孩子认出来。我以此来博取他与方岩的信任……好吧,更多是出于懦弱和恐惧,总之,我向有关部门举报方岩行贿,方岩被抓,才没人能保住吴启。



方岩被抓后,吴启也因大量旷课而被开除。临走前他把孩子送去了福利院,我偷偷去看过他几回。他说他叫季星,他说他很羡慕梁小强能有一个当警察的爸爸。



梁小强被杀的视频其实并不在吴启的电脑里,反而一直存在我的手机里。所以季星太想弄死吴启了,我知道,他打电话给我时我只觉得厌恶,作假得来的父爱,季星当然不敢认。



季星告诉我,吴启认出他了。季星还告诉我,他早已发现吴启杀人的事实,却碍于视频的威胁一直无法将吴启绳之以法。



吴启一案其实很简单。他哪里会是什么救世主呢,只不过不满于孟影把他送进监狱,却悠哉地过上了好日子。我都能想象到,他每天守在窗前拿望远镜看着孟影,嫉妒得眼睛发红的样子。那首摇篮曲,也不过是当年吴启施暴后安抚孩子的怪癖之一,却成为了控制孟影的不二法宝。



吴启告诉季星,其实刘忠实也并没有杀马福,他之所以选择用绞肉机把尸体打碎,也不过是为了掩饰尸体上两处重复的致命伤而已。梁远看到的孟影杀人的监控录像,不过是一早摆拍好的舞台剧。马福与刘忠实身材相仿,在黑暗中,由马福的尸体来充当刘忠实的替身,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只不过,孟影真的以为自己杀了人。错的不是人,而是时间差。不过又有什么所谓呢?吴启的尸体正冰冷地躺在我家客厅,现在好好把家里打扫干净才是当务之急。



我叫钱海,今天才算是个好天气。




【全文完】

窥伺者摇篮曲 24 吴启的杂志

胡东平开车带着梁远一路狂奔,搜查令刚一下来,两人几乎是弹射般从办公桌前窜了出去。



“这一回一定要把那老王八蛋摁进监狱!”胡东平用力得恨不得把方向盘扯下来。



“季星也跟过来了?”梁远从后视镜看见还有一辆警车跟在后面。“我打个电话问下。”



“喂?季星,是你跟在我们车后面吗?”



“对,我和你们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我和你梁队长过去不就行了?”胡东平伸着头对着梁远的手机喊。



“我想亲手把那个人渣抓住,让我也去帮忙吧,也好有个照应。”



“诶,那行,你开慢点注意安全,到了地方以后别贸然行事,我说抓你再抓……”梁远护子心切,唠叨起来没完没了。



“嗯,知道了。”季星语气不太自然,挂断电话后踩下油门,与梁远的车并排行驶。



车开了20分钟,胡东平准备转进小区之前关了警车车灯。这次小区的保安没敢阻拦,三人风风火火开了进去,下车后胡东平和梁远在前门,季星则绕到了后门防止嫌疑人逃窜。



“开门!警察!”梁远摁住腰间的枪大力拍门。



张妈面无表情地打开门,在看见梁远摁住枪的手,一声怪异的惊呼,便恐惧地踉踉跄跄往后退着让开了道路。



二人没有管她,直接往楼上的书房冲,梁远一脚把门踹开,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赤裸着被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抱在怀里,方岩则坐在轮椅上笑眯眯地观看。



“全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他妈的!谁敢动一下,老子立刻开枪毙了你们这帮狗日的!”胡东平咬牙切齿用脚踩住了慌乱中软倒在地的肥胖男人,方岩吓得摔了手上的烟斗,哆嗦了几下,一股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老不死的!这个房子里还有多少个小孩!说!”梁远一把掀翻轮椅,方岩倒在地上无助地想往门口爬。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不应该啊……”方岩的手被冰凉的手铐拷住,闻讯而来的季星则第一时间冲向赤裸着啼哭的小男孩,脱下自己的警服把男孩裹起来抱在怀里。



方岩看见季星的脸,惊愕中一口浓痰卡住了喉咙,憋得脸颊通红,指着季星喃喃自语。



“你……你……”



季星抱着孩子站起身,一脚踹在方岩脸上,冷漠的眼底带着一丝血色。方岩瞬间口鼻流血,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季星!你干什么呢!你这是暴力执法懂不懂!”季星刚想踢第二脚,梁远连忙扯住他劝阻道。



“看着这种变态,我恨不得现在就弄死他!”



“诶呀先不说了,快点打电话叫人过来,搜集证据要紧。还有,去看看这栋别墅里还有没有被关着的其他孩子。季星,你看着他两,千万别再动手了!”



梁远将方岩与另一个男人拖到一起,拷在那张鸡翅木大书桌的桌腿上,便让季星留下看着,自己与胡东平一起去找其他受害儿童。



待梁远与胡东平一走,季星便悄悄关上门,走到桌子面前蹲下身一巴掌抽醒了装死的方岩。



“方爷爷,别来无恙啊。”



“季星……真的是你……”



“我不是季星。”季星笑了一下,“我叫梁小强。”



方岩的瞳孔瞬间瞪大,“你……你是梁小强?他已经死了啊……他死了……”



“被你关在储藏间的时候,我就和季星互换了名字,我们约定好,这样谁要是出去了,就不会忘记对方的名字,要带着警察回来救对方……所以那天拍摄前你问我名字时,我说我叫季星。季星是被你们活活玩死的……他死的时候只有9岁……我每天晚上都在幻想,有一天能够悄无声息的来到你们的床前,一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一刀!把你全身的肉!都割下来!看着你跪在地上求我!来忏悔你的罪孽!”季星抓着方岩的后脑勺,在他耳边歇斯底里的咆哮着,疯狂的眼神让方岩止不住地颤抖。季星双眼通红,双手也哆嗦着,带着狰狞的微笑宛若地狱归来的修罗。



“方!岩!”季星大声嚎叫着,而后却又突然在他耳边小声的说,“我会让你知道,死,不过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梁远带着胡东平在漆黑的地下室里摸索着,地下室里放着许多杂物,一个厚重的双门衣柜崭新而干净,在一堆垃圾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衣柜……过去看看。”



两人费力地挪到衣柜前,伸手一拉开门,一个幽暗的通道便出现在眼前。胡东平与梁远对视一眼,,两人掏出手枪警惕地往里走。



“梁远,你左边有动静。”



梁远掏出手电筒打开灯,地下室里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个大铁笼子,每个铁笼子里都关着一个小孩子,他们面黄肌廋,穿着肮脏不堪的单衣瑟瑟发抖,面对突入起来的强光,孩子们费力地睁开眼,其中一个孩子哭着向后缩。



“别选我……我求求你了……别选我……”



梁远鼻子一酸,抄起靠在一边的修车扳手疯狂地砸着笼子上的锁,孩子们被这举动吓得更害怕了。



“梁远先别砸,我上去找方岩拿钥匙。”



胡东平快步朝楼上跑去,这时外面的警车刚好也已到达,十几名警察冲进屋子,搜证的搜证、解救的解救。季星跟在他们后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忙前忙后,很快便将十几名儿童顺利带出,送往最近的医院,方岩与那名肥胖的男子则被拷进了警车。



“季星,咱们一起回队里吧。”梁远扶着车门招呼着季星。



“胡局,你带他们先回去吧,我有点事想和梁队长说。”季星站在原地没有动,反而让胡东平带队先行离开。



“额……好吧,那你们早点归队。”胡东平知趣地拍了拍梁远,便押着方岩开车走了。



待人去楼空,季星转身往别墅里走,梁远不明所以地跟在季星后面。



“梁队长……”季星一直走到书房才站住脚,抚摸着原先悬挂儿童衣服的一排排挂钩,对着梁远笑得有些凄惨。



“我是你儿子。”



“季星……”



“我是你儿子。”季星又重复了一遍,“但我不打算认你。”



“我……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恨我没有好好照顾你,没能按时接你放学,才让你被人拐走,你怎么恨我都行,但你不能不认爸爸啊……”梁远老泪纵横,无助地伸手想抱住季星,却被季星冷漠地推开。



“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地下室里看见的那些铁笼子,很可怕对吗?那就是我之前住的地方。为了一小块面包被当做玩具,连我最好的朋友也被他们活活虐待致死!那时候你在哪呢?梁远,我小时候你总说,你说你是警察,有很多人需要你的帮助,你说警察才是世界上最强的超人,梁远,你是救了很多人,可你从来、从来都没有救过我!现在过来说要认我,你不觉得讽刺吗?从孤儿院出来后我去考了警校,我千方百计混进你的身边,我想看看那个每天都在忙着救别人的你,到底像不像你自己说的那么伟大。而现在,我一切都明白了,你不仅是世界上最失败的父亲,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警察!”



“季星……”



“所以今天我就是要跟你说清楚,我是不会认你的。”



“季星……强强,爸爸错了,爸爸以后都会改的,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你说,爸爸一定做到……”



“好啊。”季星逼近梁远,“你说你做得到是吗?”



“对……”



“你听好,我要吴启死!”季星呕吼,梁远震惊得连连后退。



“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他死……”



“我不想和你解释,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想看看你的决心……如果做不到,就麻烦梁队长以后谨言慎行,因为我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季星说完扬长而去,留下梁远呆站在原地。



“你说什么?季星要你杀吴启?这是犯法的啊!”胡东平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不行啊梁远!我去帮你问问季星,这孩子疯了吧!”



“老胡你先等等……强强他……曾经也被方岩……”梁远眼眶红红的,“为什么不让我去杀了方岩!而偏偏是吴启……”



“这……”胡东平一时间哽住不知如何回答。



“为什么是吴启呢?难道说吴启也掺和在里面?”



“如果吴启也涉案,他完全可以直接和你明说的,没必要兜一个圈子。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真的认定吴启是猥亵犯,但他这么肯定又是为什么呢?”



“老胡,我到底该怎么办?”



“你先别着急,我们一起慢慢想办法。既然孩子找到了,你也应该和他妈妈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梁远觉得胡东平说的很有道理,如果孩子妈妈劝和几句,说不定比他一个人死撑更有效果。只是梁远却在季星的两个妈妈之间犹豫不已。



“我打给谁?他生母?强强刚出生她就跑了,根本没什么感情。难道要想办法联系张濛?强强走失前一直是她带着的。”



“……还是打给张濛吧,电话号码我现在就想办法帮你查。”



胡东平动作很快,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便根据张濛的身份信息找到了她现在所使用的电话号码。梁远按下通话键后张濛很久才接,声音听起来憔悴不已。



“喂?是我,我是梁远。”



“呃……哦哦哦……梁远啊……你……你有什么事?”张濛明显紧张了起来,说话支支吾吾的。



“你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吗?”



“没有……怎么会呢呵呵呵,你找我什么事?”



“我是想告诉你,强强找到了。”



“找到了?!哦……哈哈……那恭喜你啊。”



“但他现在不愿意认我,总之对我意见很大,你方便见面聊聊吗?想麻烦你帮我劝劝他。”



“哦……我……我现在不是很方便,我不在阳和,你……你找别人吧。”



电话被突然挂断。



“这女人怎么回事!”胡东平气愤地夺过手机回拨过去,却发现张濛已经把梁远拉黑了。



“你们在做什么?”季星站在门口皱着眉,显然刚刚梁远打电话给张濛的事情他已经全部听见了。



“强……季星,你爸爸只是想把找到你的事情跟你小妈说一下……”胡东平解释道。



“她吗?不需要。对了,梁队长还不知道吧,当初绑架我的,就是你的前妻张濛。她让她的朋友去学校接我,转手就把我卖了。30万,因为她要还赌债。”季星轻描淡写地说。



“你说什么呢……不可能啊……”梁远如遭五雷轰顶。



“送我粉色书包的阿姨,你不记得了吗?哦我忘了……你从来都不记得。”季星耸耸肩,抬脚准备离开。



“对了……”季星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梁远,“你现在去抓人还来得及,到时候我会去法庭作证的。”



梁远瘫软在沙发上喘着粗气,犹如心脏病发般发出一阵阵呻吟。胡东平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你别这样……”



“梁远……”



“梁远,你说话啊。”



“梁远,你等着……我这就去把张濛抓回来,不管她现在在哪,我一定带人把她抓回来,你等我!”



胡东平抓起对讲机冲着里面怒吼道,“过来四个人,跟我一起出外勤,现在!”





警车呼啸而过,直奔张濛最后通话时的定位地址,那是一个距离阳和县不远的偏僻村落,张濛被抓时正收拾行李准备跑路,胡东平带人摁住张濛,回警局后张濛对拐卖季星的罪行供认不讳。



“你要去见见她吗?”梁远扶着墙壁,虚弱的声音在季星耳边回荡。



“没什么好见的。”季星头也不抬,但神色已有了些动容。“你们两个我都恨,没什么区别。”





吴启一案在几天后被重新判决,原本的死刑也改为了因犯包庇罪和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被判有期徒刑两年。



方岩被抓后由于年龄太大,再加上遭受惊吓和压力,关在拘留所没几天便发病去世了,死因心肌梗塞。



由于主犯方岩的死亡,视频网站一案审讯难度大大增加,省公安厅花费了整整两年多的时间才将全部现存管理人员、500多名高级会员、200余名普通会员相继抓捕归案。



方岩一案造成了极为严重的恶劣影响,当局在全省掀起了打击淫秽色情的浪潮。



随着时间的推移,吴启自出狱后便不知去向,而季星则辞去了警察的职务,与梁远保持着既僵持、又亲密的微妙关系,梁远也慢慢不再纠结于是否与季星相认这件事,毕竟梁远的初衷,只为了确认强强是否安好。



一切仿佛都走上正轨。



自从打击淫秽色情专项行动开展以来,胡东平与梁远一直马不停蹄地四处奔波。这一天,他们像往常一样在会议室里开着会,本该在审讯室里的一名警察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搞什么!没看见这里正开着会嘛!”



“胡……胡所长,有个事情需要和您交代一下。”



“有屁快放!”



“昨天我们在杨常村抓到了一个贩卖色情杂志的,刚刚正在审讯,但是……但是……”



“你有话慢慢说。”梁远出声安慰道。



“那人是开小卖铺的,店开在杨常村山顶的小旅店旁边,审讯时他供出……吴启从十几岁时起就常来他那里买杂志,而且只买关于儿童的……他还说……吴启大学时常在周六日过来找他进很多本,然后再拿回大学去贩卖……”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梁远与胡东平都没有回话,前来汇报的小警察见气氛不对,便尴尬地退了出去。人人都低着头、人人都觉得脸颊发烫,胡东平红着耳朵别扭地拧开水杯喝了一口,重重咳了两声。



“……刚刚咱们说到哪了?接着开会吧……”



没人吭声,没人抬起头。



梁远额头青筋暴起,猛然抓起胡东平的水杯砸在地上。水花四溅,玻璃杯爆破的声音如枪击般击穿了每个人的心。



“操!还开个屁!”

窥伺者摇篮曲 23 真相一种

【真相一种】



我是吴启,今年22岁,是阳和科技大的一名学生。



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娘,村里的小孩子总喜欢叫我“野种”,大人们则在背后用最恶毒的语气来描述我。



我的父亲是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每天天不亮就沉默着从床上爬起来、沉默着走进厨房烧水做饭、沉默着掀开我的被子、再沉默着拿上农具下地干活。和别人家的孩子不同,从我记事起,父亲从不让我上地里去,他不认字,却时常从村里唯一的小卖部带回五颜六色的杂志给我。大多数的时间,我就趴在矮桌前一声不响地看着那些杂志,用捡来的铅笔头在杂志上玩着描红游戏。我曾有过一个姐姐,姐姐出嫁后没人和我玩,我便自己同自己作伴。



到了上学的年纪时我很开心,每天坐在家里期盼着父亲能有一天带回一个崭新的书包,然后用我只能在回忆里听见的沙哑的声音,温柔地问我:“明天咱们去上学好不好”。在我的幻想里,只要上了学,身边有同学有老师,我便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回忆我的童年,大多时候是悲喜参半的。有天父亲真的带回一个书包——不过仍旧是捡来的;我真的准备步入学堂——不过仍旧是孤身一人。我低估了人们对弱小者怀揣的恶意,那天我在阵阵“野种”的哄笑声中学会了第一个道理:施暴者是危险的,受害者才是安全的。



潘老师是我最崇拜的老师,他教语文、也教数学,更是我们班的班主任。那一年他刚过三十,下巴上微微冒着些胡茬,一米八几的个子看起来威武又壮硕,学校里的女学生都说他长得好看,我那时还不明白一个“男娃娃”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成为像潘老师那样的“男人”,整日里盯着镜子研究我那张貌若无盐的脸。对比起潘老师的浓眉,我的眉毛似乎稀疏了些、对比起潘老师的高鼻梁,我的鼻梁似乎也扁塌了些。


最让我着迷的是潘老师那充满野性的长鬓角,即使被村头老师傅的铁推子剃得露了青皮,潘老师的鬓角仍旧黝黑得往下蔓延至耳垂上面一点点,看起来阳刚而有力。我时常在课堂上看着潘老师的鬓角走神,下课后偷偷将铅笔芯碾碎磨成粉,用小拇指一点点涂在自己鬓角上,甚至试图用火燎鬓角刺激毛发的生长,却烫伤留了疤。我学着潘老师的样子站得笔挺,似乎自己就真的变成了他。不过我依旧是孤身一人。



没人理会我那出自导自演的模仿秀,我的父亲在发现我学着女人家的样子“对镜贴花黄”后,沉默着将家里唯一的镜子砸得稀碎。



崇拜一个老师,自然就会对这位老师所教授的课程格外感兴趣。再加上我读了很多杂志,开蒙比其他同学都早,所以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



潘老师一直教了我们五年,在快要小升初的节骨眼,很多同学因为家里人的反对选择了辍学回家务农。潘老师极力阻拦,挨家挨户游说那些家长,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解释知识的重要性。在一次次吃了闭门羹后,潘老师决定利用寒假的时间免费为成绩落后的孩子补课,地点就在潘老师的家里。



60分以下的孩子都可以报名,我没有这个资格。唯一每天坚持过去补课的是一个期末只考了30多分的女生——周娣,因此我很羡慕周娣可以去潘老师家里做客。



潘老师的补课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原本像苦菜花一样缩头缩脑的周娣,只过了一两个星期,便仿佛长开了一般多了些成熟女性的魅力,她走路时不再因为过早发育所带来的羞涩而含腰驼背,变得自信而大胆。有时我待在家里时会看见她从窗边走过,她先是满脸红润的眉眼含泪、后来是面带羞涩的嘴角带笑、再后来将脏乱的头发梳洗得乌黑柔顺,两条马尾晃荡在微微隆起的胸前,整个人便大不一样了。



我对潘老师有魔法这件事深信不疑,一个可以把“女娃娃”变成“女人”的魔术师,又怎么会不懂得将“男娃娃”变成“男人”其中的关窍呢。



在一个寒冷的午后,我悄悄跟在周娣后面。往常这个时候总是周娣去潘老师家补课的时间,我悄无声息潜伏在她身后,像个紧盯猎物的宝藏猎人,踩在泥土路上的每一步都耐心而细致,不发出一丝声音。



周娣甩着两条马尾辫在土路上慢慢走着,身上的红色棉袄衬得她格外白皙,她双手插兜并没有拿着书本,脚步时而凝重时而欢快,来到潘老师家门前时悄悄犹豫了一会才抬手扣门。潘老师开了条门缝四下看了一眼,便一把将周娣拽了进去。



我正准备跟上去,忽而田间一只灰色的野兔从草丛里呼啸而过,后腿狂蹬,小巧的身躯左右走位,将身后穷追不舍的大黄狗溜得团团转。但村里的大黄狗身强体健,野兔在它身下也不过是一团跑跳着的甜点,只见大黄狗猛然回头,精准而快速的咬住了野兔脆弱的脖颈,随后狗头狂甩,活生生将野兔的脖子扯断了。



野兔的眼睛通红渗着血,双脚蹬了几下便缓缓往肚子上缩,还剩最后一口气却仍苟延残喘着。狗嘴里格外温热,野兔像是贪恋死之前的最后一点温暖,竟伸出爪子轻轻抚摸着黄狗胸前的毛发,最后于温柔的一声叹息后便再也不动了。



我看得入了迷,有主的大黄狗并不差那点油水,只是玩弄了一会便松开嘴巴将野兔丢在地上不顾了。捕猎是本能而非为了生存,当生存得以解决,本能也变为了一种消遣。野兔的尸体弃在荒地里无人问津,我走上去捧起它,它的体温在我指间飞快流逝,它的瞳孔定格在黄狗柔软的毛上、它的耳朵冰凉而软塌,它死了,我听见身体里发出一阵骨头生长时仿若抽芽的“啪嗒”声。



我抱着野兔的尸体趴在潘老师家门口,从门缝向里面看,那件红色棉衣被铺在桌子上,周娣瘦小的身体趴跪在棉衣上,潘老师庞大的身躯笼罩着周娣,投射下一片黢黑的阴影,两条马尾辫如马缰被潘老师缠绕在手里向后扯着,周娣在晃动中与我门缝中的眼睛对视,脸上的红晕变为惨白,她怔怔地咬住嘴唇,晃荡的眼泪砸在棉衣上激起了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逃也似地抱着野兔往家里跑,一路上有很多村民经过我、看着我、指着我,嘴里念叨着不知道在说我什么,此时我只想赶紧跑回家里,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猎猎作响,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扼住了我的喉咙,当父亲半路杀出来把我搂进怀里时,我仍旧打着哆嗦。



“瓜娃子!你做么子!”



“爹……我好像长大喽。”



那天晚上父亲利落地剥了野兔的皮,掏干净内脏,架在柴火上做了一道十分美味的烤兔肉。吃饱喝足后我坐在我的矮桌前,心情已经慢慢平静,久违的肉味充斥我的口腔,于是我改变了原先把白天发生的事告诉大人的想法,起身披了件厚外套走出房门。



周娣家只有她和她奶奶。周奶奶那时已经八十多岁了,耳聋眼花、做饭常常糊锅底。我刚一进院子便闻到一股子糊味,周娣蹲在门口往嘴里扒拉着黑黢黢的米饭,看见我时嘴巴微微张着,一副呆滞的模样。



“你今天看见了?”周娣捧着碗蹲在地上,像极了摇尾乞怜的狗。



“看见了,潘老师抱你,还亲你。他自己有婆娘,你晓得不?”



“我晓得。他说过的,等我长大了要娶我嘞。”周娣这么说着,学着大人的样子拢了拢耳后的头发。



“你想嫁他?”



“不能不嫁,他力气大得很嘞,我奶奶说过的,女娃娃长大喽都是要嫁人嘞。”



“他有娃娃,不愿意娶你的。”



“那就去死好嘞,我奶奶说过的,女娃娃做出了这样的事得去死嘞。”



“你死了,奶奶要哭你。”



“我奶奶说过的,爹妈在城里生弟弟嘞,不会哭我,他们要笑嘞。”



我看着她觉得有些可怜,从怀里掏出用塑料袋包好的烤兔腿递过去。



“喏,你吃。”



“我不吃,我身上疼着,我不吃。”



“吃饱了就不疼了。”



我把兔腿放在冰凉的门阶上,决定帮着他保守这个秘密。



等我考上大学时,就传出了潘老师被警察抓走的事情。那天天气很热,潘老师被警察从家里带出来时只穿了一条短裤,我听到消息一路跑着去看热闹,潘老师佝偻着背慢吞吞上了警车,村里家里女娃娃被祸害的有三家,周娣、招娣、盼楠,三个女娃娃也被警察带去了城里,等她们回来后没几个月,周娣就上集市买了条好看的围巾,在山顶防空洞旁边的老松树上吊死了。



大学里什么都好,没人知道我是没娘的野种,只有一点不好,就是太花钱了。我做了很多份工作,后来存了些本钱后,便在周六日回村里,找开小卖部的老板进点杂志、香烟、零食,再背着大包小包去大学里做买卖。



香烟和杂志是卖的最好的,男生们总是喜欢从我这里买,要比在店里买便宜很多。



我的成绩很好,每年都能拿到全额奖学金,我便慢慢存下钱在校外租了一间老房子。老房子有个地下室,把客厅的地砖掀开才能进得去。我搬进去后不久地下室里便住进来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找不到那男孩的父母,我便买了很多吃食养着他。他总是不说话,只一个人待在地下室里发着呆。有时候我会强行把他抱出来和我一起睡在床上,但那孩子在后半夜总是会偷偷跑回地下室,弄得我没有一点办法。



养着那男孩花了我很多积蓄,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只好一边做着兼职,一边又接了份运营的工作,这么一来虽然钱有了,但上课的时间却越来越少。在快进入大三的那一年,校长进去了,我也被开除了。



我丢了兼职的工作,便又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联系了很久的孤儿院在此时也有了回话,我便把住在地下室的男孩子送了过去让院长好好照顾。



可能是我与别人家的孩子有缘分,又或许正因为这样我才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在送走那男孩子没多久,我又在打工的时候捡到了一个女娃娃。



那女娃娃倒没有爱钻地下室的坏习惯,沉默着让我帮她洗澡,沉默着让我帮她上药,她说她是逃出来的,她说她的爸爸是个赌徒,她说她的后妈要把她卖了还债。



我带她去参加大学同学的毕业典礼,许是人多的关系,她那天难得的多笑了笑。我的同学们对这个女娃娃格外上心,有帮忙买衣服的、有告诉我要怎么和小孩子相处的,他们都是很好很温柔的人。



每天下班后我都会教她读书写字,陪她说话、陪她做游戏。慢慢的她开始亲近我,连睡觉时都要用手扯着我的衣服才能入睡。



再慢慢的,她就变得不那么喜欢我了,她常常在夜里啼哭,用手抓我的脸、用脚踹我的肩膀、用嘴巴咬我的耳朵。许是动静太大惹得邻居起了疑心,他们很快便报了警,那女孩的家人也找上了我。




我叫吴启,今年46岁,因为捡到一个孩子,我进了监狱。



办案的老警察为了保护女孩的名誉,在案子上做了一些手脚,不过我并不关心。



出狱后我偶然间又碰见了她,那时的她已经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看着她的脸,我总是想起周娣被吊死时血红的眼白和微吐出的舌头。我跟着她、观察她,看她是否幸福、是否过上了理想中的生活。



有一天晚上,她轻轻叩响了我的房门。我按耐住激动的心情故作镇定地打开门,她穿着拖鞋站在门口对我说。



“我想杀了他,你帮帮我好吗?”



“杀了谁?”



“你不是每天晚上都在看吗?我要杀了他,他不死,我就会被他打死。”



“你丈夫刘忠实?”



“你帮不帮我?”



“小影,这是犯法的。”



“孬种!我自己去!”



我承认我自己是个孬种,面对女人,我像只被阉割的公狗,除了摇尾顺从,别无他法。



又过了几个月,孟影再一次敲响我的房门,她比之前胖了许多,也狼狈了许多。我按耐住激动的心情故作镇定地打开门,她穿着染血的球鞋站在门口对我说。



“吴启,我杀人了,你帮帮我好吗。”



这次我没有了推诿的理由,我的噩梦开始了。

窥伺者摇篮曲 22 孩子们

距离孟影被判无期徒刑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在开庭前,孟影一直保持沉默,特别是得知孙俊杰反水之后,整个人更像失去了生活的希望,双目黯淡无光、整日靠在拘留室的墙壁上发着呆。经过梁远与胡东平几番游说,孟影才递交了婚后刘忠实家暴的铁证,那几本医院病例为孟影赢得了生的希望,法院念其犯罪动机情有可原,才没有将其判处死刑。


季星得知此事后,则愈发坚定的认为关于强强的事情不该让梁远知道。在季星看来,一个格外爱惜他人性命、希望连罪大恶极的罪犯都能被拯救的懦弱警察,实在让他失望。


孟影的案子一结,梁远整颗心都扑在季星身上。季星摆在明面上的犹豫和抗拒,让梁远揪心之余、心中更充满了愧疚。这种有子不能相认的痛楚与煎熬让梁远寝食难安,比没找到孩子时,竟还要难受几分。


“季星……”梁远走到季星工位前摁住季星敲键盘的手。


“梁队长,我还要工作,您如果没什么别的事,还麻烦您让开。”


“季星,我们聊一下好吗?”


“梁队长,我们没什么好聊的。”季星把手抽回来,盯着电脑屏幕故意没有看他。


梁远悻悻地垂着手,僵持了一会失落地转身离开。


胡东平正坐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地打电话,孟影的事情刚过,省里就又出了一起大案子,覆盖范围广、抓捕难度大,胡东平所负责的阳和县也牵扯其中。见梁远失魂落魄地开门进来,胡东平连忙快速交代几句,便挂了电话看向梁远。


“梁远,你怎么啦?”胡东平站起身小心翼翼想要询问原因,却突然反应过来梁远最近的受挫只有可能是为了季星。


“是……季星的事情?他还是不愿意?”


“嗯……他生我的气了,他不愿意认我,他肯定后悔过来找我了……”梁远痛苦地抱着头窝在沙发上,心口闷闷的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也别多想,季星他现在是有心结,咱们想办法弄清楚,把它解开不就行了,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行吗!你的孩子又没有丢!”梁远突然暴怒,将怒气撒在胡东平身上。话刚说出口,梁远便抱歉的看向了胡东平,眼神中满是愧疚。


“没事……你心情不好,我理解。”胡东平好脾气地挥挥手,顺手递了根烟过去。


“老胡,你那边到底是什么案子,很棘手吗?”梁远接过烟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事,当初咱们说好的,你什么都别管,好好处理季星的事情,你放心吧,我应付的来。”


“所以……真的很棘手对吗……”


胡东平夹着烟没有点燃,见梁远坚持追问,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省里接到一起举报电话……有一个跨境大型低俗视频网站,会员人数众多,抓捕难度巨大,咱们县里也有很多人是该网站的会员。”


“视频网站?”梁远一头雾水,通常这种罪名不大的小案子,会有网警来负责监管和封禁,什么时候要搞这么大的阵仗了?


“不是普通的视频网站……除了常规的那些东西,他们还有特色内容……”


“什么特色内容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的?”


“……儿童。”胡东平按下打火机,红色的小火苗窜了上来,在用生命点燃了焦黄的烟丝后,便黯淡了下去。


“又是这个?先是吴启被诬的案子,现在又来?是我们国家儿童保护力度不够大吗?”梁远曾失去过自己的孩子一次,他难以想象那些孩子的父母如果看到这些视频,究竟会作何感想。


“不是我们国家法律不严……那些人……大多都是孩子身边亲近的人。他们可能是和蔼可亲的叔伯、值得信赖的老师、一同长大的堂兄、或是邻居家亲切的大哥哥……”


“老胡你别说了!”


“这个网站是采用部分会员制进行管理,普通分类视频可以付费观看,但儿童板块则需要联系管理员,向管理员上传一段自己犯案的视频作为交换条件。高级会员就可以进入聊天室,和其他会员交换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的家长呢?他们不知道吗!”


“怎么会知道……中国有多少农村留守儿童?中国又有多少城市留守儿童?当他们的父母为了生计在外奔波的时候,就会有一双看似值得托付的黑手伸向那些孩子!”胡东平叹息地摇摇头,“可惜……匿名举报的人在信上说,自己想办法从贩子那里5毛钱买了一部视频作为成为会员的通行证,好不容易混成了高级会员,却始终无法搜集齐每位会员的信息……5毛钱啊!区区5毛钱,就可以让那些人渣……”


胡东平没有再说下去,手里夹着的烟因为太用力而扭曲变形,长长的烟灰砸在白色地砖上,稍微用脚蹭一蹭便留下了肮脏的浓黑。


“网站的运营者呢?举报人有说吗?”


“……是方岩,举报人说,是方岩。他说,方岩不仅是运营者,也是视频素材的拍摄者,由他拍出来的视频角度多样、格外专业,占据了网站全部视频的一半。”


梁远猛然站起身,脑袋里疯狂回忆着去方岩家里时的种种。


“老胡!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过去时,方岩的书房……”


“书房?”


“张妈……那个张妈!她听不见也说不了话,为什么每次都能准确预判方岩的需求?还有方岩桌子上的那个铃铛,按道理说,他就算把铃铛按爆,张妈也听不见的!”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张妈之所以每次都来的那么及时,是因为她全程都能看得到。也就是说,方岩的书房里装了摄像头,那些摄像头,就是拍摄工具……而那些小孩子的衣服,并不是什么孙子孙女的,而是受害者们的!”


“靠!”胡东平紧紧抓着梁远的肩膀,“我们上次……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能……”


紧握着的手颓然放下,胡东平生平第一次憎恨自己的无能。


“说不定,我们当时在那里的事情,那栋房子里还关着很多受害儿童……如果他们能听见外面的动静……他们以为警察来救他们了,却等了一场空……我马上向上面汇报!拿到搜查令后,你和我一起去!”

窥伺者摇篮曲 21 刑侦专家

省公安厅派来两名法医、一名刑侦专家前往阳和县从头梳理案件,由于孟影已经被关在拘留室,而吴启又在监狱里,所以刑侦专家想着案件情况必是非常简单的,便没有做太多的功课。然而当三人看着被冷冻起来的两大桶肉泥,以及一言不发的孟影时,才深觉此案充满了蹊跷。



“胡队、梁队,方便借一步说话吗?”其中年纪最大、资格最老的莫过于名叫张晨的法医,从事法医工作30余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此时看着两桶满当当的肉泥冻,却头一回打起了退堂鼓。



“张法医,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啊?”胡东平也深知其中的艰难,搓着手满脸赔笑。



“……我真不知道该说啥……你们确定这桶里装的就是死者的尸体?”张法医难以置信地用手指着桶,带着最后一点希望再次向胡东平确认。



“确定,DNA比对过了,就是马福的没错。”



希望破灭了。张晨皱着眉头慢吞吞地穿好解剖服,习惯性地拿起解剖刀时又自嘲地笑了笑。



“你瞧我……哪里用的上刀呢……”说着又把刀放回原处,犹豫了半晌,从操作台上拿起一把铁勺颠了颠。“就用这个吧。”



肉泥解冻后从桶里盛出来,张晨一勺一勺地舀到小杯子里,直至两个桶都空了,杯子也齐齐整整地摆了满满一台面。随后便是一杯一杯地取样化验,同行的助手则挨个仔细翻看着,小心翼翼地挑选出碎骨和毛发组织。



“目前也只能做到这些了,像什么死亡原因之类的,你们就别抱希望了。”



梁远站在一旁没说话,胡东平则跑前跑后当起了服务生。



“梁远,这边有我看着,你去和刑侦专家聊聊先。”胡东平冲着梁远摆摆手,梁远便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负责刑侦的专家是曾经4小时内,侦破省级特大连环杀人分尸案的著名专家徐源征,虽然刚过而立之年,做事情却杀伐果决、十分老辣。梁远刚走过去想打个招呼,徐源征却先发制人。



“你们到底会不会办案?这么多的漏洞就当没看见嘛?”徐源征一手拿着卷宗、一手在白板上写写画画的。梁远尴尬地收回了伸出去的手,抓了抓脑袋没有辩解。



“梁队,我只说一遍,等会儿你挨个去查。”徐源征用手指着白板,颇有些颐指气使。



“嗯,您说,我拿小本子记着。”



“第一,孟影在刘忠实失踪很久后才报案,这其间她干什么去了?”


“第二,她说刘忠实外面有女人,但你们查到是谁没有?”


“第三,吴启和刘忠实的关系仅是吴启一面之词,你们核对过没有?”


“第四,刘忠实是否真的杀了人,有没有确凿的证据?”


“第五,马福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第六,刘忠实的死因究竟是什么?到底是孟影杀的还是吴启杀的?”


“第七,吴启自首的原因是什么?”


“第八,是谁要在狱里做掉吴启,你们查到没有?”


“第九……”



徐源征还想说什么,却被梁远挥手打断。



“徐大专家,你刚刚提的问题都是没有意义的,您是没看清楚卷宗还是觉得我们调查的结果有疑点?”



“没有意义?”



“孟影和刘忠实两地分居,而且感情一直不好,所以刘忠实失踪孟影并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刘忠实外面到底有没有女人,这个根本不重要,因为即使是有,也只是坐实他们感情不和,嫌疑仍旧锁定在孟影和吴启身上。刘忠实和吴启的关系,以及他有没有杀人已经是死无对证,因为马福的尸体早已变成一滩肉泥,根本无从查起。刘忠实的死因是颈动脉破裂,一刀毙命。吴启自首是为了替孟影顶罪。在狱里买凶杀人的人我们今天已经查到了,对方使用的身份信息是假的,因为监狱的登记都是打书面申请,而且陈八从没有过朋友来看望,监狱里的负责人并没有认真核对,现在已经被革职处罚,从监控录像上显示,是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中年男子,但由于技术限制,还没能进行人脸比对。”



梁远一口气说完,接着指了指白板上的涂鸦,“徐专家,我们也是费了很大功夫的,麻烦你尊重一下。请你来就是因为我们已经尽力了,凡事术业有专攻,不然专门设立刑侦学是拿来摆着好看的吗?”



“尽力?那我是不是还要夸夸你们?”徐源征冷哼一声。



“不需要,我承认我们在某些方面有所欠缺,但并不代表因此就低人一等。我的话说完了,您只需要告诉我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等张法医的尸检报告出来再说吧。”



几人一直在门口守了一天,张法医连午饭也来不及吃,验完马福的尸体又去验了下刘忠实的尸体,一直从早上九点钟工作到傍晚六点,终于将最后一杯肉泥化验结束。



门开了,张晨全身是汗地走了出来,胡东平立刻迎了上去。



“张法医,有结果了吗?”



“诶……算是有吧……”张法医摘下口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先说马福的,死者是死后被人分尸的,从尸泥的状态来看,全是没有生活反应的人体组织。此外,尸泥中除了水泥的组成成分外,我们还检测出了包括猪肉、香料……”



“张法医,这些我们已经知道了,您还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哦……倒是有的。我们在里面找到了与孟影DNA匹配的头发和一些金属碎片,经过挑拣和拼接去做了还原,应该是一把蝴蝶刀。”



“蝴蝶刀?那是什么刀?”胡东平疑惑地看向梁远。



“是一种两个把手的折叠刀,可以通过手部旋转做出各种花式动作。通常是蝴蝶刀爱好者,或者地痞流氓耍帅用的。”



“蝴蝶刀爱好者所使用的通常为不开刃的特质刀,材质和颜色等也普遍要求更高。而这把刀是市面上最为普通的不锈钢材质,而且刀锋处是由机器开锋,失踪者应该不是蝴蝶刀爱好者。此外,在掺杂蝴蝶刀碎片的取样中,我们检测出两组不同的DNA,一个属于死者马福,另一个则属于刘忠实。”



“刀上有刘忠实的DNA,但刘忠实是在马福死后才被杀的,是不是可以推测出,这把刀就是刘忠实与马福争执时,杀害马福的凶器?”徐源征顺着时间线大胆推测。



“很有可能。不过刘忠实的尸体却有些问题,他的死亡时间没法准确推测出来。”



“死亡时间我们可以确定的啊,刺中大动脉一刀毙命,还有什么要验的?”梁远吃了一惊。



“刘忠实的起因确实如你所说,但是根据胃溶物和尸体腐败程度来看,他的死亡时间应该更短才对,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死者死在防空洞里、气温比较低,后来又在太平间被冷冻,总之我们现在推测出的是一个星期前死亡。”



“刘忠实那边先不管了吧,反正有杀人视频作为证据。”徐源征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



“那就先这样吧,接下来我们去找出指使陈八杀人的幕后黑手,把监狱视频拷贝一份给我,我会让省技术队的同志进行比对的。”徐源征向梁远交代完,便去茶水间冲咖啡了。



梁远翻了个白眼,回到办公室将视频又打开看了一遍,从监狱的监控录像能够看到,视频中的人穿着白色西装,进来是外面还裹了一件长长的黑色大衣,戴着眼镜有些像钱海,但个子稍高些,也更壮实些,体型倒是更像孙俊杰。那人过了安检后出示了身份证,狱警简单看了下便把他带到了会见室,再出来时外面的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胳膊上快步走了出去。



梁远又打开会见室内的监控视频,只见两人隔着铁窗说着话,不到两分钟狱警便将陈八带走,这其间两人并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说话时也一直笑嘻嘻的。



“喏,你要的视频。”梁远将U盘拿到茶水间递过去给徐源征,徐源征正坐在茶几前敲电脑,随手便接过来插进电脑里,连句谢谢都没有跟梁远说,



梁远也没搭理他,眼睛看着坐在工位上的季星心情便好了起来,返回办公室后见已到饭点,于是叫了份水煮牛肉的外卖打算等会儿和季星一起吃。



季星已经两天没合眼了,自从梁远上次的反常举动后,季星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和梁远单独相处,现在眼见吴启即将一步步上诉成功,暂时在身世问题上瞒住梁远的决心便更坚定了。



“季星,等会儿一起吃饭吧。”梁远讨好般看着季星。



“不了梁队长……我等会儿就下班了,今晚有事。”



“有事?有什么事比吃饭重要?你谈恋爱了?”梁远眼睛亮了。



“没有……梁队长您就别管了,忙您的去吧。”季星说着,手上一边收拾着东西,站起身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诶?这孩子。”梁远不知道季星这是在避着自己,看着季星的背影一头雾水。



“您好,您的外卖。”正想着,先前点的水煮肉便送到了,梁远拎着外卖苦笑不已。




晚饭后徐源征在省城的同事便做好了人脸比对的工作,通常信息库里只收录了有过犯罪前科的人员信息,随着科技的发展,收录范围已经比之前多了不少。



“梁队长,可以再审审孙俊杰了。”徐源征挂了电话后对梁远喊道。



“孙俊杰干的?”



“对,审吧。”



孙俊杰已经被关了两天,原本看起来人模人样、衣冠楚楚,如今却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般专心啃咬着手上的死皮。



“孙俊杰,是你去找陈八除掉吴启的对吗?”梁远把手边的电脑转过去,点击播放键让孙俊杰自己看。



“嗯……对……”孙俊杰哆哆嗦嗦的点点头。



“理由是什么?”



“理……理由,他说,吴启会把事情捅出去……”



“你说的那个‘他’是谁?是孟影吗?”梁远皱皱眉,捕捉到了孙俊杰话里的信息。



“对……对……是为了孟影……我真不应该啊!为了那么个女人!我鬼迷心窍!我作茧自缚!”孙俊杰一下下抽着自己的脸,在恐惧和悔恨中瓦解了全部意志。



“你冷静一下!不要做出这幅样子!是孟影对吧?我问你是不是孟影让你去的?”



“就是她!就是那个贱人!”孙俊杰抬起头狠狠锤了一下面前的桌子,“警察叔叔你们去抓她,都是她让我干的!和我没关系!我还有老婆孩子,我不能被抓进去……我不可以……”



徐源征厌恶地换了个坐姿,看着孙俊杰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鄙夷不已。



“梁队长,没必要再审了,您瞧,这不都招了吗。有贼心没贼胆的东西……一看就是枕头风吹多了,只想着和三儿天天腻在一块,连犯法的事都敢做了。”



梁远错愕地看了眼徐源征,想到决定权已不在自己手上,便没再坚持下去。



“行了,事情已经很明确了,孙俊杰暗示给陈八三十万除掉吴启。梁队长,这办案子其实真的没那么复杂,主要是……”徐源征嘲讽般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头,“靠脑子。”



“徐大专家说了算,今天就到这里吧。”梁远不自然地笑了笑,招呼两名协警将人带回去了。



孙俊杰被带走后,待审讯室只剩下他们二人。梁远站起身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徐源征冷冷一笑,随后抓起桌面上的东西转身出去了。徐源征看着梁远离开的背影哼了一声,提高了音量冲着梁远悠悠开口。



“梁队长,技不如人呢,就别怪别人好心说教,浪费时间找孩子,还不如用点功在办案上。”



梁远握着门把手僵在原地,之前看在王厅长的面子上才一直隐忍不发,而如今徐源征话里提到了季星,算是触了梁远的逆鳞。



“你在教我?”梁远转身,“我跟在你身边观摩了一整天,倒是很想问你一句……你都是用你那张嘴破的案吗?”



“你什么意思?”



“一年前你破的那起省级特大连环杀人分尸案,让你一战成名,可在那之前你却不温不火、很少被领导重视,你可知道当初匿名向你提供重要线索的人是谁?徐大专家……有些话我只能说到这了。”



梁远开门大步离开,留下徐源征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当初自己作为外聘专家临危受命,本来只觉得破案无望,准备提前写好检讨书,却没想到在此时接到了一通匿名电话。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徐源征依照电话里的指示锁定了一名嫌疑人,却没想到被抓后嫌疑人供认不讳,而徐源征也彻底在领导面前露了个大脸。



“竟然是他……”徐源征紧紧攥住拳头,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梁远大步走到胡东平办公室,将整理好的证据链甩在胡东平面前。



“搞定了,去和王厅长汇报吧。”



“怎么就搞定了?藏尸的事情还没审呢。”



“还用审吗?肉泥里有孟影的头发,之前我们总以为藏尸的人是个子矮小的男性,但如果是孟影这种身材娇小的女性,先不说层高有3米之多,光是手臂力量的限制问题,就无法让她长时间支撑下去。现在既然检测出了孟影的头发,就证明她一定参与过分尸过程。”



“嗯,也对,即便吴启有帮忙,这个证据一出,孟影也是逃不掉的。”



“所以去和王厅长汇报吧,咱们可以把孟影给送进去了。”



王厅长接到电话后显得非常高兴,还大赞派过去的刑侦小队就是效率高,并让他们明天就可以返回。梁远虽知道自己有些先斩后奏,但一想到徐源征那张阴阳怪气的脸,还是违心附和着拍了几句马屁。



“行了,你们也辛苦了,为了保险起见,我会向监狱和法院那边打个招呼,暂缓吴启死刑执行,等孟影的案子一结,再重新审理吴启一案,给他一个公允的判决。”王厅长金口一开,吴启的小命算是被保了下来。



“劳您费心了。”胡东平挂断电话,迫不及待地向梁远汇报这个好消息,此时的梁远才彻底松懈下来,困意也涌上鼻腔。



“老胡,既然事情解决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梁远走到车前,凝视着贴在车身上的寻子启事。往事种种在一时间涌上心头,梁远捂着脸蹲了下来,伸手抚摸着儿子强强那张稚嫩又坚毅的脸,脑海中与季星的不断对比着,满心里全是欢喜与酸楚。他擦干眼泪默默坐上驾驶座,只觉得此时此刻的他才是一个完整的父亲,握着方向盘又哭又笑。



在恍惚间,吴启的脸却浮现眼前,那张在儒雅与猥琐之间来回转换着的脸,让梁远脊背发凉。



梁远慢慢收敛住情绪,开始认真思索了一个问题。



“如果季星是孟影,我是吴启,我又会不会在遭受背叛后……选择上诉呢?”



梁远想不到答案,一声鸡鸣声带来破晓的预警,也打断了梁远的思绪。天边泛着鱼肚白,幽蓝色的浓雾之下有血红的光芒隐隐闪烁。

窥伺者摇篮曲 20 强强与季星

胡三死在医院里,肠胃全部烂了。


在胡三还吊着一口气时,医院里的小护士好心想为他擦擦身,即使是罪犯,走也走得舒服些。当小护士触碰到胡三肿胀的腹部时,一股腐败的气味经过按压由肠道往上窜,最后从食道喷出,带着绿色的泡沫从胡三口鼻处流出来。小护士被熏得忍不住干呕,捏着鼻子胡乱地擦了擦,便将手中的毛巾、连同着刚刚升起的同情心一起丢进垃圾桶里。



“从胡三的胃里化验出了洁厕灵……”医生皱着眉头向狱警们解释胡三的死因,“胃部和肠道腐蚀严重,全身器官多处衰竭。”


“查过监控了吗?”狱长转头看向一旁的同事。



“查过了……吴启没有异常。胡三吃饭的时候,吴启的手没有离开过自己的餐盘。”



“打饭的时候呢?”



“吴启打完饭,就把餐盘给了胡三,没看见有往里面加洁厕灵的动作。吴启的身上也没有搜出装着洁厕灵的容器。反而是胡三身上有一个装过洁厕灵的一次性杯子。”



“见了鬼了!”狱长愤愤地跺了一下脚。



“狱长,我觉得胡三有可能是自杀。”



“怎么说?”



“您看啊,这陈八死了,胡三没人罩着了……胡三可是无期徒刑的重犯,一想到后半辈子都要和吴启关在一起,是瘆得慌……”



“算了,实在没有证据就当自杀处理吧……梁队长他们正在为吴启翻案,吴启再傻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惹一身事。”狱长挥挥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狱警便点点头。



“那我这就去写报告?”



“写吧,胡三没有亲朋好友,应该也不会有人来闹。”




孟影的案子很快传到了上级领导的耳朵里,省公安厅的王厅长格外重视,连夜叫了胡东平过来汇报情况。



胡东平拽着梁远一起过去,去的路上两人紧张得冷汗直流,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到地方两人下了车,看见公安厅大楼正中央恢宏庄严的中国警徽时,心里更是惴惴不安。



“老胡,你想好怎么和王厅长解释了吗?”



“……没有。”胡东平站在楼下迟迟不往里走,从口袋摸了根烟出来哆哆嗦嗦点上。



“给我一根……”梁远伸手接过点燃,狠狠吸了一口,手里的香烟陡然变短了一截。



“你呢,想好了吗?”



“没有。”



“随机应变吧,咱们只要说实话就好。”胡东平叹了口气,没发觉自己说的话前后矛盾之处。



进了楼以后两人对着警容镜反复整理了很久,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才伸手按了电梯,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等着。出了电梯后来到厅长办公室,只见王厅长黑着脸坐在沙发上已经恭候多时了。



“王厅长好……”胡东平搓搓手鞠了个躬。



“嗯……你们好不好?”



“好……都好都好。”



“你们都很好,我好不了!”王厅长一拍扶手,腾地站了起来。



“胡东平、梁远,你们两个真是好样的,办案像是过家家一样,如果每个派出所都像你们一样做事情,自己打自己的脸,那咱们全阳和省的警察就都回家,找个工厂拧螺丝吧!”王厅长大发雷霆,指着低头发抖面前的两人字字珠玑。



“王厅长,您消消气,我们有错我们认罚,是我们没有办大案的经验,是我们无能,我们以后一定注意,这种事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见胡东平摁着梁远的后背一起鞠躬认错,王厅长的脸色才稍稍和缓了些。



“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阳和县很久没有出过什么大案子了,轻松的日子过久了,警校里学的东西便都还给教官了!”



“王厅长哪里的话,这个案子我们也是尽了全力的,不然也不会冒着被记过的风险为吴启翻案。”梁远冷不丁怼了一句,吓得胡东平连忙拿脚踢了踢梁远的鞋子。



“哦!你倒是有理了?尽力了的结果就是这个?”王厅长还想说什么,想了想却没有开口。



“算了,你们两个简单汇报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是!”胡东平连连点头,“一开始是孟影报案说她丈夫刘忠实失踪了,在我们翻看刘忠实个人物品时找到了一封信,信上的内容直指刘忠实是因为杀人所以才逃窜的,并不是失踪。”



“那刘忠实呢,怎么又死了?”王厅长气不打一处来。



“立案后我们一直在找刘忠实,以及刘忠实杀的人是谁。刘忠实没找到,倒是先找到了马福的尸体,他被人用绞肉机打碎后砌在了墙里。”



“马福就是刘忠实杀的人。”梁远适时补充。



“对,紧接着我们锁定了嫌疑人吴启,他是刘忠实杀人的目击者,也是他帮助刘忠实逃窜。但是刘忠实发了威胁信给吴启,说要杀他灭口,梁远才跟着吴启回老家的。”



“然后呢?”



“然后刘忠实就死了,死在杨常村山头的防空洞里。随后在孟影的指认下,吴启主动认罪,结合物证,当时就把吴启给锤死了。”



“既然吴启已经认罪,你们现在又在折腾什么呢?”王厅长听的稀里糊涂。



“还是我来说吧。”梁远接过话茬,“吴启曾经因为猥亵罪被判有期徒刑六年,按照卷宗上的资料来看,受害人是孟影的弟弟孟涵。但是根据我们进一步搜证,实则是孟影幼时遭受家暴离家出走,以后被吴启收留,但孟影的父母为了堵住吴启的口,诬陷吴启猥亵,这才让吴启进了局子。”



“这个和刘忠实的死有什么关系?”



“吴启出狱后,认定孟影被他所救,所以对孟影有很深的执念,在得知孟影婚后再次遭受家暴,而施暴者是刘忠实时,吴启决意为孟影献身。”



“献身?”



“是的,在吴启入狱后,我们观察到孟影的行为举止很是奇怪,多番追查之下才找到吴启猥亵案的真相,但奈何已经晚了。最近,吴启在狱中险些遭人灭口,而想对吴启这样一个死刑犯下手的,只有孟影有作案动机。吴启经过狱中一事,对孟影心如死灰,所以才提供了孟影杀人的录音和视频作为证据,提出上诉。”



“一环套一环,难怪你们被绕进去,连我都听得不清不楚的。算了,把卷宗给我看看。”王厅长依旧一头雾水,接过卷宗后便认真琢磨了起来。梁远和胡东平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就那么硬生生站到王厅长看完所有卷宗资料。



“好了,大致的情况我也明白了。也怪我,当初追着你们要快速结案,梁远又被冤差点进去……你们救人心切,难免出现纰漏。这个案子我心里有数,现在孟影杀人证据确凿,但吴启包庇罪和毁坏尸体罪依然要追责。”



“吴启说藏尸体的事情也是孟影做的,但这个我们还在查。”胡东平补充道。



“嗯,知道了,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省里的刑侦专家都可以调过来支援你们,有困难就说吧。”王厅长喝了口茶抬眼看了看梁远,“胡东平先出去吧,梁远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胡东平如释重负地应承着,出去时还对着梁远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梁远,过来坐。”王厅长挥挥手,梁远点头坐在一旁的小沙发上。



“王厅长,您有什么事吗?”



“梁远,你家里的事情有头绪了吗?”王厅长似笑非笑地看着梁远,梁远心中一阵发毛。



“没有……”



“哦,这样啊……梁远啊,恕我直言,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缺少了一些做警察的直觉。”



“王厅长教训的是……如果我当时早点发觉……”



“我不是在说案子,我说的就是你的家事。”王厅长叹了口气,“当事人不愿意让你知道,我也只能暗示这么多了。梁远啊,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如果活得好好的,现在会在做什么?”



“做什么?”梁远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回答,“我希望他像我一样能够做个警察……当然,我是个并不出色的警察……如果他有别的事情想做……总之怎样都好,他开开心心、健康正直地活着,我就此生无憾了。”



“嗯,慈父心肠大抵都是如此的。我想告诉你的是,虽然他现在还是个不起眼的小警察,但跟在你身边的日子也让他成长了不少,纵然你们有过各种各样的摩擦和争执,别伤了父子情分就好。”



“王厅长?你在说什么呢?”梁远闻言笑得很怪异,一方面他听懂了王厅长的弦外之音,另一方面却怎么也无法相信他所理解的是否就是真相。



“您是说……季星?”



“孤儿院的院长和我有些交情,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你回去吧,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才好。”



走出厅长办公室,梁远腿脚发软犹如踩在棉花上。胡东平见梁远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迎了上去。



“梁远?你怎么了?挨骂了?”



“没有……”梁远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胡东平默默地跟在后面。



刚出公安厅大门,梁远突然脚一软摔跪在地上。等胡东平追上来想要扶起他时,梁远已经哭得不能自已。



“……梁远?”



“呜……啊!”梁远闭着眼睛呜咽着,紧紧扯住胡东平的衣袖,把头埋胡东平半蹲着的腿上嚎啕大哭。



“……你……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你被撤职了?还是记过处分了?你别哭啊,男儿有泪不轻弹,大不了重头来过嘛!”



“强强!强……强强!找到了!”梁远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抱着胡东平,被压抑多年的情感在这一瞬间得到了释放,泪水打湿了胡东平的裤管,这一场景让来往公安厅的人们纷纷侧目。



“你……你起来慢慢说,这里都是人……”胡东平尴尬地把梁远从地上扯起来,连拖带拽地塞进副驾驶,从后备箱里拿了纸巾后小跑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慢慢说,先擦擦眼泪……孩子找到了是大喜的事情,你怎么还哭了呢。”



“我从来没想过……我还能找到他……”梁远擦着鼻涕,刚说两句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怎么找到的?怎么进了一趟王厅长办公室,你就找到了?”



“是季星……”



“季星?”胡东平喃喃自语着,突然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对……季星……你们长的确实是像!”



“王厅长说,孤儿院的院长和他很熟,我们所里,只有季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对,是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梁远!你儿子是警察!他好好地活着,而且和你一样当了警察!”



“我早该察觉的,季星就是强强……我还对他说那么重的话!我这个父亲做得太失败了!”梁远一下下捶打着自己的头,胡东平连忙扯住他的手。



“梁远!梁远你别这样!现在找到了也不晚啊,好好和孩子道个歉不就行了……只是,季星知道这件事吗?”



“……他知道,王厅长告诉我,‘当事人不愿意让他说’,季星不让他说,季星一定是对我失望透了!我不是个好警察,也不是个好父亲!我把案子办成这样,他跟在我身边,一定是想看看他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我却让他失望了!”



“你别这么想,你很好,你没有让谁失望,当初如果队里没有你,就得完全依靠外派的专案组,那样的话咱们才真的叫人失望。”



“不用安慰我……”梁远用纸巾擦着眼泪,“我们现在就回去,我要找季星问个明白。”



“诶……好,我们回去,现在就回,你把安全带系上,我们现在就走。”胡东平神色担忧地挂了档踩下油门,心中虽然觉得立刻找季星相认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但碍于梁远如此激动,泼冷水的话在嘴边绕了三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回到派出所时天已经黑了,梁远从车上奔下,一路小跑着冲向季星的工位,正握着手机等电话的季星看见突然出现的梁远被吓了一跳,连忙倒扣着手机屏幕站起身。



“梁队长?”



“季星!我有话问你!你出来!”梁远气喘吁吁地盯着季星的脸,一把握住对方的手就要往外拽。



“梁队长!你放开!”季星推开梁远,只当是梁远为了吴启的事情想要发难,便皱着眉直往后退。



“梁队长,吴启的事情我已经和您道过歉了。”



“季星……你……”梁远刚想说话,却被身后的胡东平一把拦住。



“没事没事,你梁队长喝多了,没事了你忙吧……”胡东平用力扯了扯梁远,“你给我过来!”



回到胡东平办公室,刚关上门梁远就急不可耐地又要往外跑。



“站住!”胡东平堵在门口不挪步,梁远着急地抓着胡东平的衣服就要往一边推。



“老胡!你让开!”



“你现在去只会让那孩子被吓到!”



胡东平此话一出,梁远顿住了。



“你说得对,是我太着急了。”



“我劝你慢慢来,季星他一直没有和你提及过,估计是有什么顾虑,你要先打消他心里的不安。”胡东平拍拍梁远的肩膀,在无声中安慰着梁远悸动的心。



季星看着梁远的样子,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



“不能再耽搁了,要尽快解决掉他才行……”季星四下张望着,见梁远在胡东平办公室没出来,便收拾了东西打卡下班。



走在无人的街道上,季星掏出手机打给Z,电话在三声后被接通。



“喂?是我。”



“我知道。”



“吴启还好好活着,马上就要被放出来了,你说好要帮我的!”



“唔……不急,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你要我怎么能不着急,梁远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是强强?别说那些让我发笑的话行吗?”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你在催我?”Z的声音陡然变冷,季星咽了口口水不敢说话。



“季星,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没有……对不起,我只是着急。”



“行了……我在想办法搞定方岩那边……只要方岩的事情一出,别说吴启,还有很多会员大佬都必死无疑。你就安心等着吧。”



Z兀自挂断电话,只留下季星握着听筒发呆。他不是没听说过方岩的事情,只是凭Z的一己之力将方岩扳倒,这原先是季星想都不敢想的事。



季星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北风从领口处灌进胸膛,也让季星的心境越来越冷。



“一定要赶在梁远得知真相前……一定要……”



季星暗自祈祷着,放快了脚步匆匆赶路。在他的背后,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跟着,黑色的影子融化在夜色中难以分辨。

窥伺者摇篮曲 19 作案视频

“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相信我啊!”



审讯室里,孙俊杰满头大汗,哆嗦着惨白的嘴唇,说话声音也畏畏缩缩的。



“孙俊杰,你最好给我吐干净,如果等我们查出来,就不只是追究责任那么简单了。想想你老婆、你孩子,自己好好斟酌吧……”胡东平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杯子里的茶叶,越是不动声色越是能让对方摸不透自己的底牌。



“别别别……警官,我真的不清楚,我只是和孟影在一块,但她平常干什么我又不知道啊,您不能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查啊。”



“你不说是吗?”胡东平放下杯子,拿起桌上放着的孙俊杰的手机扬了扬,“那我只好打电话给你老婆,让她过来帮你一起协助我们调查。”



“……警官,您这样不好吧……我都不清楚,我老婆更不清楚啊,您把她叫过来,这事要是闹大了,您叫我以后怎么做人啊……”孙俊杰如坐针毡,汗津津的双手用力摩擦着裤子的布料。



“你和孟影约会的时候倒没想过以后怎么做人?现在我们是给你自己说的机会……吴启的事情,我们知道你脱不了干系……”胡东平敲了敲桌子,眼神中威胁的意味更深了一层。



孙俊杰咬着嘴唇纠结了一会,见胡东平依旧气定神闲,像是要拉开架势打持久战的样子,几番权衡下终于松了口风。



“……诶,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



“那就从头说,如果有和我们掌握的情况不一致的地方,你是知道的!”



“我和孟影是大学认识的,那时候她人又漂亮又能干,我追了她很久才追到手,但没过几个月就又分手了……”



“好不容易追到手,说分就分?”



“不是我想分……在一起之后的一天,我突然就被一个陌生男人拖到小巷子里打了一顿,那人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威胁我说如果还和孟影在一块,就废我一条胳膊。我也是后来听孟影说才知道,当初打我的人就是吴启。”



“吴启好端端打你做什么?”



“他打完我以后跟我说,像我这种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哥配不上孟影……”



“那刘忠实呢?也被吴启打过吗?”



“……应该是没有,听孟影说,他们结婚摆酒时吴启还偷偷去送了5万块钱。应该……是觉得刘忠实配得上吧……”孙俊杰缩缩脑袋,神色中并没有任何吃醋的意味,反而全是面对警察询问时的胆怯。



“你和孟影是怎么又好上的?”胡东平问。



“孟影那时候参加同学聚会,我也去了……就……”孙俊杰咽了咽口水,“虽然那时候她开始发胖,但脸还是没变的,我试探性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对刘忠实很不满意,我们就又见了几次面……”



“怎么个不满意法?”



“她说刘忠实在外面有女人……还说刘忠实给她下药,还有更过分的。”孙俊杰露出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她还说,他们新婚之夜,刘忠实不管孟影有多抗拒,非要霸王硬上弓……后来还打她。我是气不过他这么对一个女人,就时不时的安慰下孟影……”



“不正当关系就是不正当关系,不需要把自己包装得跟个妇女之友似的。”



孙俊杰讪笑着不敢说话,头点的像汽车里摆放的弹簧娃娃。



“她有没有跟你提到过关于杀人的事情?”



“这个真没有,我只知道孟影特别希望吴启进去,但具体因为什么……这我就不知道了。对了她还说过,吴启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哪怕死都行……我原先还以为他们有一腿,不过看孟影这么恨他,我就没再往上想了。”



“从刘忠实死后,你和孟影每天都见面吗?”



“没有没有,那时候只是偶尔打打电话……要说每天见面……是在你们调查吴启以后。”



胡东平闻言嘲讽地笑了笑,“你对警方调查的进度还蛮清楚的?”



“诶呦不敢不敢……我最多就是找了派出所里的朋友问问情况,这不也是帮孟影问的吗,不然我操这份闲心干嘛,您说是不是。”



“你确定每天都在一起?她前段时间没有外出过吗?”胡东平绷着脸继续问,并没有接孙俊杰的话茬。



“外出过!这个我确定!本来那天是约好一起出去吃饭的,结果她临时打电话来说不约了,说是要出趟门,再见面是两天后的事了。”



“具体的日期呢?几月几号?”



“上个礼拜二,几月几号我对不上,您可以翻翻我上周二的录音文件,绝对没错的。我平常打电话手机都是自动录音的。”



胡东平打开孙俊杰的手机,费了半天劲才从一堆软件里找到了录音文件,按照日期查找一番后便看见一个名称为“客户”的通话文件,男人间同样的脑回路让胡东平对这个名叫“客户”的人格外留意。



“你给孟影的备注是客户?”胡东平似笑非笑。



“啊……对,怕老婆看见……理解下理解下……嘿嘿嘿……”




胡东平鼻子哼了一声,便点开录音文件听了起来,电话中孙俊杰矫揉造作的声音让胡东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喂?俊杰?能听见吗?”



“喂?我的小宝贝,你打电话给我是不是想我啦?”



“想。对了我今天要出去一趟,就不和你一起去吃饭了啊。”



“你要出去?可是……咱们不是说好的吗,今天去吃那家网红火锅店,然后再去看电影……我假期都调好了,你现在跟我说不去?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和我一起去啊?”



“没有……就是有事要出去两天,你别多心好吧……我车票已经买好了,回来以后打电话给你。”



“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跑去哪啊?你不在我身边的话,我每天都会很难受的。”



“就是……家里有事……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先收拾行李,回来再说啊拜拜。”



虽然录音时长很短,但胡东平拿着手机的每一秒都觉得是种煎熬。



“还有别的吗?我们掌握的可不止这些。”



“没了,真没了。”



“看来你需要好好想想,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胡东平站起身冲着孙俊杰笑着摇摇头,端着茶杯就开门出去了,留下孙俊杰一人待在审讯室里与恐惧作伴。



“梁远那边情况怎么样?”回到办公室后,胡东平把茶杯放在桌上问季星。



“……嗯……不知道。”季星支支吾吾,一副敷衍的样子,胡东平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去看看。



隔着单面镜,孟影满眼憎恨地瞪着面前的梁远,而梁远则猩红着双眼,像是审讯陷入了胶着。胡东平连忙接过话筒,梁远的无线耳机里发出了声音。



“就跟她说孙俊杰已经撂了。刘忠实被杀的时候孟影确实跟了过去,购票记录我们已经向车站核对过了。”



梁远闻言轻轻点头,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再次询问。



“你还不打算承认吗?你去过阳和县,而且就在刘忠实死的前一天,指认吴启的那件染血的雨衣上面也有你的指纹,这一点你是无从辩驳的。”



“雨衣是我捡来的,当然有我的指纹。”



“所以你也无法证明那件雨衣不是你的。”



孟影闻言冷哼一声,索性闭紧了嘴巴再不发话。



胡东平叹了口气,刚想对梁远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打电话来的是负责吴启的监狱长,胡东平听完监狱长的话后立刻舒展眉头拍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个吴启,真的是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啊,那么重要的证据,拖到现在才拿出来……快弄台电脑过来!把技术员也叫上!”



胡东平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两个警员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端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胡东平打开手机,按照吴启提供的账号密码登陆进了一个摄像头品牌的云端备份网页,页面上仅有一个视频。



胡东平点了进去,画面有些暗,但好在摄像头带有夜视功能,再加上距离比较近,所以孟影的脸被拍的格外清晰。



“梁远!快点过来,有新证据!”胡东平对着话筒兴奋地呼喊着,梁远闻声犹豫了一会,还是开门绕了进来。



“什么证据?”



“你来看看这个!吴启的监狱长刚刚打电话来了,说是吴启让他转达说他手上还有新的证据……这个吴启真的是……要说他聪明吧,非得拖到现在……要说他笨吧,倒是也给自己留了一手。”



梁远仔细看了看画面中的内容,“这视频是怎么来的?”。



“吴启说当初为了更好的看着刘忠实,怕他物资不足被饿死或者出什么意外,才在房间里装了一个针孔摄像头,视频是自动上传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大用场!”



胡东平点击播放键,在一片黑暗中,孟影身披雨衣偷偷来到了面容模糊的刘忠实面前,此时的刘忠实正蜷缩在角落打着瞌睡。孟影缓步走上前来,只一刀便结果了刘忠实的性命,刘忠实没有挣扎,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证据确凿!”胡东平拍手叫好。



“可是,那雨衣上的指纹呢?那可是还有吴启的指纹呢!”梁远皱着眉头提出质疑。



“你瞧,这视频还有好多。技术员,快进看看!”



技术员以二倍速再次播放后面的内容,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吴启便穿着先前孟影身上的雨衣回到案发现场,手上拿了些东西摆放在刘忠实身边,并费力地将刘忠实的尸体用墙上的铁索拴住。梁远认出来,吴启进来时拿的正是自己的衣服。



“诶,那件外套,是我的!”梁远指着屏幕,“这小子就是这样把祸水引到我身上的!”



吴启做好一切后,突然打开门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像是和谁交谈着什么。胡东平连忙拍了拍技术员的肩膀,“把声音放到最大,我要听听他在说什么!”



“是!”



经过技术人员的处理后,原本模糊的声音此刻变得清晰起来,但由于摄像头的位置问题,只能拍到吴启的半个身子,并不能知晓和吴启交谈的人是谁。



“……小影,这样不太好吧……我为你把这事顶下来就够了,何必要嫁祸在梁队长身上?”



“小影……好吧好吧,你别哭,我照做就是了,你不要哭,你知道的,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胡东平用手一下下指着屏幕,激动得语无伦次。



“你看……看见没看见没!就是孟影!就是孟影让吴启干的!就是她!咱们没抓错人!”



“老胡,这视频会不会有假?”梁远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说不通,但身在其中,一时间竟想不出来。



“梁队长,这段视频没有剪辑过的痕迹,应该不会是假的。”技术员再三检查后,对视频的真实性深信不疑。



“那就好,可能是我多虑了……”



“诶呀!这都有视频作为证据了,怎么会有假,就是孟影干的!梁远,还有审讯的必要吗?”



“让我再试试吧……”



在他们看视频的那段时间里,孟影丝毫没有想要认罪的迹象,仍然满脸愤怒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认罪吧,我们已经掌握了你杀害刘忠实的铁证,即便你死不开口也没有用,现在犯罪经过清晰,犯罪证据充足,我们劝你认罪,不过是希望能够在量刑时为你争取宽大处理,你这么油盐不进实在没必要。”



“我不认,我是不会认的……那种连畜生都不如的人死了,我有什么罪?即便没有吴启,我也会杀了他!”



“……好吧,我帮不了你,你执迷不悟,谁都帮不了你的。我就当你是认了。”梁远看着单面镜摇摇头,“老胡,不用再审了。”



胡东平大手一挥,几名警察推开审讯室的门。梁远让到一边,看着警察们将孟影从椅子上拽起来戴上手铐,不顾孟影歇斯底里的挣扎与哭喊,便连拖带拽将她关进了拘留室。



“梁远!”季星追过来扯着梁远的衣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梁远甩开季星死死攥住不放的手,“这个案子和你没有关系,走开!”



“梁远!梁队长……你们抓错人了!孟影是无辜的啊!是吴启!你们为什么要放过吴启!到底为什么啊!”季星原先只以为孟影确实无辜,就算审讯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才没有插手,却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



“为什么?季星,我倒是很想问问你,三番两次拦着我们为吴启翻案,执意要把吴启送进去!你们是有什么仇什么怨?啊?你说啊!我现在给你机会,若你知道什么内情可以一五一十告诉我,我会结合你的意见认真考虑,如果没有,季星!以后你再敢阻拦我办案,我扒了你身上那层皮!”梁远虽然不满季星胡搅蛮缠,但见季星对待吴启态度十分强硬,也不免心里打了个问号。



“我……我……”季星呆在原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让你说,你又不说?”梁远走上前一下下戳着季星的胸口。胡东平拍着季星的肩膀也劝说了起来。



“季星,到底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你得告诉我们啊,你说孟影是无辜的,你也得拿出证据来不是?现在我们手上掌握了孟影杀害刘忠实的作案视频,你却说孟影是无辜的……季星,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在顾虑什么就说什么,没人会责怪你。”



季星咬着嘴唇纠结了很久,最后却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有,我没有证据,也没有什么隐情,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季星说完,没等梁远的反应,便转身离开了。



“梁远……”胡东平犹豫地看着梁远,不知该作何安慰。



“随他去!”梁远掐着腰眉头紧锁,对季星,他心里满是失望。



另一边,吴启躺在监狱的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书,经过疤爷的事情后,同监舍的犯人们对吴启心怀恐惧,连一起睡觉时都纷纷离吴启远远的,更别说有人敢去招惹他。吴启乐得清闲,看了会书便爬起来自告奋勇去打扫厕所。



吴启将洁厕灵倒在小便池里,接着用刷子一下下地清洁着里面残留的尿渍。随着黄色的污渍被祛除,原本蓝色的洁厕灵也在化学反应下变成绿色。



“吴……吴哥……那个小便池有点漏……你小心手……”一个犯人诚惶诚恐地看着吴启刷厕所,踌躇再三还是决定讨好下这个瘟神。



“没事,我拿塑料杯接着呢。”吴启指了指管道下方的一次性塑料杯,从漏水处滴落下的洁厕灵已经被悉数接在杯子里。等吴启刷完小便池,已经接了大半杯的绿色液体。



“吴哥,到点开饭了,您歇歇,没弄完的我回来弄。”刚刚的犯人走过来从地上扶起吴启,吴启蹲的太久,腰正痛得厉害,见有人过来扶便也感谢地笑了笑。



疤爷死后,胡三便成了没主的野狗,排队打饭时也自觉的站在最后面,委曲求全、生怕吴启报复。吴启打完饭后转身看见端着空餐盘的胡三,便笑了笑递过自己的那份,顺手将胡三手里的餐盘换了过来。



“先吃我的。”吴启笑得很和善,胡三只当是吴启不计前嫌想主动示好,便讪笑着点头领了情,坐到座位上狼吞虎咽起来。



吴启重新排着队,轮到自己时要了一份清炒西蓝花、一份土豆丝,便坐在胡三旁边一起吃饭。



“胡三,疤爷对你好吗?”吴启用勺子盛了饭送进嘴里,吃得眉开眼笑。



“嗯?不好……”胡三嘴里含着米饭,说话含含糊糊的。



“怎么就不好了?”



“不瞒您说,疤爷还在的时候,我就是他手底下的一条狗,他每天都指派我做事,从不把我当人看。”



“他已经老了,而你还很年轻,为什么不反抗呢?”吴启又尝了尝土豆丝,只觉得进来以后伙食比在外面时好太多了。



“怎么反抗……你不知道,疤爷这个人心狠手辣,诶,要不是他有点东西,我们也不至于怕成这样。诶,不提了……对了吴哥,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菜味道有点不对?”胡三刚说完,便捂着肚子满头满脸的汗。



“嘘……小点声,你说饭菜不好,等会狱警又说你多事。”吴启面不改色,继续细嚼慢咽。



“嗯嗯……诶呦……可是我痛得厉害……”胡三两眼一黑,口吐白沫栽进了面前的餐盘里,吴启见狱警还没有发现,便拿着勺子抵在胡三额头上,慢慢用力一推,胡三便倒在了地上。



“出事了!全部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都不许动!”狱警连忙赶来,吴启不慌不忙咽下最后一口饭,抱着脑袋蹲在胡三旁边。



“吴启!又是你!”狱警手持警棍指着吴启,吴启无奈地耸耸肩。“我什么也没干啊,这里全是摄像头,你们可以查。”



狱警将吴启反扭胳膊摁在地上,上前探了探胡三脖颈处的脉搏。



“快叫医生!好像没有心跳了。”

窥伺者摇篮曲 18 孟影被捕

疤爷死前6小时……



“陈八!有人来看你!”



狱警走到监舍前用手铐敲了敲门上的铁栏杆,疤爷满脸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的脸,见狱警点点头,才磨磨蹭蹭地穿鞋子走下床。



“谁来看我啊?我儿子?”



“一个男的,说是你朋友。”



探监室里,疤爷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对面是防弹玻璃织就的铁窗,在铁窗后面坐着的是一个他从没有见过的人。那人穿着白色西装,跷着二郎腿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小老头,待狱警关上门后便笑着推了推眼镜,举手调皮地对着疤爷打了个招呼。



“哈喽,初次见面,我来看看你。”



疤爷嫌恶地扯了扯嘴角,无论怎么回忆,脑海中也搜索不到半点有用的讯息。



“你丫谁啊?”



“我都说初次见面喽,你怎么会认识我呢?”



“……随便吧,找我什么事?”



“当然是好事。”白衣男子揉了揉鼻子。“听道上的朋友说,疤爷手上有一门功夫,专门杀蟑螂鼠蚁……”



“听不懂你丫说什么,什么蟑螂老鼠的?”疤爷刚一开口,便发觉身后监视着的狱警正朝这边看,又仔细端详着白衣男子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突然明白了七八分。



“你求我办事?”



“算是吧,听说你们监舍之前没有老鼠,最近却多了一只……”



“……老鼠的寿命一般都不长,何必费工夫?”



“是不长,但是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我要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听到好消息。”



“……明白,你可以开个价钱……”疤爷转头瞅了瞅身后的狱警故意大声道,“我出去后为您上门服务。”



白衣男子伸手比了个“三”,疤爷皱着眉摇摇头。



“这个数可不行,您还得加点。”



“哦?我说的可不是三,而是三十……定金十五,会有人打到你儿子的卡上,他会打电话来跟你说的。”



“呵呵……您把我查得很清楚啊?”



“就是知道您业务好,这不才找的您。不过如果您办砸了……”白衣男放下腿往前凑了凑,笑得更加阴诡,“我会把你儿子送进来,让你们天天都能见到面。”



“喂!你们说什么呢?”狱警大喝一声,“时间到了!”



疤爷哆哆嗦嗦站起身,趁着狱警还没走上前,用唇语读着“吴启”两个字,在得到肯定的点头后,疤爷狞笑着转身戴上手铐,跟着狱警走了出去。



白衣男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随后便也离开了。



疤爷回来以后叫了很多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小声讨论什么,吴启躺在床上看着那堆人围得水泄不通,便暗中留了个心一直警惕着。



放晚饭时吴启挑了个避开同监舍的位置安安静静吃着饭,时不时四下环顾着,小心翼翼地不惹出事端,但疤爷他们全当没吴启这个人一样,和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吴启便稍稍放心些。



晚饭后是服刑人员的组织活动时间,有的人窝在阅览室里翻着那几本被翻烂的爱国主义宣传册子,有的人争分夺秒把进来之前从未对家人说过的话都写在信里,有的人则坐在凳子上目光涣散地神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吴启拿着本书随手翻看着,四周静悄悄的,并没有人特别注意他,吴启便彻底将之前的不安抛到脑后,专心读着书中的一字一句。



活动时间结束,犯人们陆续至澡堂里洗澡,吴启端着塑料盆和毛巾跟在人群后面排着队。趁狱警不注意,原本排在吴启身后的几人快速插队至吴启面前。吴启皱了皱眉,但碍于狱警在便没有立刻发作。等轮到吴启去洗时,原本拥挤的澡堂只剩下两三个人了。



澡堂外室是犯人们换衣服的地方,狱警们守在外室的门口并不进去。再往里走,钉着皮帘子的那间便是冲凉的地方。吴启站在水柱下冲刷着身体,原先头发半长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用处,如今剃了极短的寸头,只觉得热水打在头皮上是那么的赤裸和滚烫。肥皂泡沫顺着水流进了眼睛,痛得吴启立刻往后躲了一下,在黑暗中用手舀起热水贴在眼睛上,慢慢冲淡肥皂所带来的刺痛。



等眼前恢复光明时,吴启便看到有几人拿着脸盆往外面走,澡堂里只剩下疤爷和吴启面面相觑。



疤爷关了水龙头,将打湿的毛巾折成长条,两端握在手上挣了挣,笑着向吴启走过来。



“别怪兄弟我不仗义,有人出了30万要你活不过今天。”



吴启一边后退,一边紧盯着疤爷移动的双脚。



“我原本就是要死的人,谁会这么急不可耐?”



“这我也不清楚……”疤爷一步步逼近,两人像即将厮杀的鬣狗般互相试探着,“等你死了以后,可以问问阎王,再托梦告诉我。”



疤爷冷不丁朝吴启扑过来,灵巧地绕到吴启背后,用毛巾死死勒住吴启的咽喉。吴启大脑充血、眼球肿胀,双手漫无目的胡乱挥动着,架子上的肥皂盒被打了下来,挣扎中疤爷一脚踩在湿滑的肥皂上,随后抱着吴启身子往后一倒,脑袋狠狠摔在脚下的白色瓷砖上,鲜红的血液从后脑渗出,混着地上的水流调成极好看的粉色,在浴室的地面上晕染成花朵的样子。疤爷睁着眼睛再也不动了。



吴启艰难地翻身站起来大口喘着粗气,待不适感渐渐消失后,才伸脚踢了踢疤爷的尸体,确认疤爷已经死亡后,吴启蹲下身握住疤爷的两只脚,慢慢将尸体拖拽至不碍事的门边处,稍作休息后弯腰从地上捡起肥皂,走到原先的位置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继续冲洗着身上的血迹。



“老爷阵前把命丧,


夫人报仇去到疆场。


车前擒住王伯党,


就该挖心祭灵堂。


杀夫冤仇她不想,


一心心与伯党配鸾凰。


自古常言道得好!


最狠不过我妇人们心肠。


顺水推舟把人情讲,


夫人呀!”



吴启捏着嗓子忘我地哼唱着京剧《虹霓关》,尖锐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澡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守在门外的几人闻声开了条门缝往里瞅,便看见疤爷浑身是血、瞪着眼睛躺在门口,白色的地砖上遍布着妖异的血迹。吴启自顾自地哼着曲,一边擦干身上的水珠、一边跨过疤爷的尸体往外走。



“救……救命啊!死人了!”几人惊吓得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地朝更衣室的方向爬过去,不一会就乌泱泱进来一大帮手持警棍的狱警,冲着吴启大声叫喊着:“蹲下!双手抱头蹲下!”



吴启十分配合地裸着身体抱头蹲在地上,便立刻有胆大的狱警上前反扭住吴启的胳膊,把他的脸死死摁在地上为其戴上手铐。



“你杀了人!”一名年轻的狱警颤抖着指着地上的尸体。



“我没有,是他自己摔的。”吴启神色坦然,“我要上诉。”



“就是他杀的!我们赶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哼着小曲洗着澡呢!”几个犯人情绪激动,他们怎么也忘不了刚刚看到的诡异画面。



“就算他是摔死的,你为什么不打报告!”质问下,狱警摁住吴启的动作又加了些力道。



“我怕等下没热水了。”





在胡东平的再三申请下,梁远连夜开车至监狱审问吴启。几日不见,吴启原本瘦削的脸颊圆润了许多,目光平和而淡然,如果忽略掉身上的囚服和手铐,倒很有些出家人的气质,这让匆匆赶来的梁远觉得极为讽刺。



“陈八是你杀的吗?”



“我杀他干嘛,是他想杀我,你瞧我脖子上的印子,我差点被他勒死。”吴启伸着脖子向梁远展示着。



“那他杀你干嘛?”



“我哪知道?估计是有人要灭我的口。他杀我的时候说了,有人给他30万买我一条命。”



梁远沉默了,他首先想到的是孟影,但吴启已经被判了死刑,她又为何要对一个死刑犯下手呢?



“你觉得会是谁?”



“我觉得?唔……孟影吧……”



“果然……”梁远心里暗道。“为什么觉得是她?”



“因为我没杀过人,藏尸体、杀刘忠实,都是她干的。”吴启耸耸肩,笑得很凄凉。



“说杀了人的是你,现在翻供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嘛?我们警察一天天地为你一个人忙活是吗?你说说你,戏怎么那么多?”梁远心中验证了之前的猜想,但此时还是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梁警官,你也要理解我,孟影是我好不容易救出来的,为了她,我一辈子都搭上了,就图她能活得开心快乐,我当然为她做什么都愿意了。”



“那你现在又上诉?”



“那不然呢?我以为我当了英雄,其实却做了东郭先生,现在她要杀我,我做再多还有必要吗?”



梁远听完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



“上诉可以,你有这个权力,但凡事要讲证据,你的证据呢?拿出来我看看。”



“证据肯定是有的,就在我家里。”吴启眨眨眼睛,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你家里?”梁远一惊,“你家里我们都翻烂了,哪有什么证据?”



“我家床尾,有一个储物格……”



“你家床尾没有储物格。”



“有。我搬进来以后把床尾转了个面,你们得钻进床底从里面打开。”



梁远只觉得胸口气得发闷,对着吴启翻了个白眼。



“所以证据是什么?”



“录音。一支录音笔,里面有孟影杀人时的录音。还有孟影的头发绳,我在刘忠实尸体旁捡到的。”



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梁远打开门走出去,敲门的是检验科负责给陈八尸检的同事。



“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陈八确实是摔死的,后脑处有很明显的对冲伤,颅内有大量出血以及颅骨骨折的情况,由于陈八向后摔倒时是以从背后勒住吴启的姿势、两人一起倒地,摔得比一般情况要更加严重,颅内血液从伤口处渗出、肋骨也有遭受挤压形变的痕迹。此外,陈八的双手虎口处有毛巾缠绕的痕迹,与吴启脖子上的勒痕纹理比对一致,结合脚底残留的肥皂液,吴启说的确实是实话。”



“好的我知道了。”梁远握着门把手心情很是复杂,既烦恼于吴启上诉所带来的一系列麻烦,又庆幸陈八确实不是吴启所杀。梁远打开门回到审讯室,看着一脸无辜的吴启又叹了叹气。



“我可以帮你,但最近你给我老实点,别再出什么乱子了听见没?”



见吴启忙不迭地点着头,梁远才稍稍放心些,招呼狱警将吴启送回监舍,自己则争分夺秒前往吴启家搜集证据。



“老胡,我现在开车去吴启家找指认孟影的证据,你派人查一查都有谁来探陈八的监。还有,陈八是收了别人的三十万才预谋除掉吴启,你去查查陈八还有没有什么亲人,最近有没有收到大额的转账。”



“行,你放心去,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胡东平愁眉苦脸地应允着,心里一百万个不情愿,但还是硬着头皮把活揽了下来。



已经凌晨三点钟,梁远从证物处领了吴启家的钥匙和证物袋,便开车前去寻找录音笔。车快开到附近时,梁远便停了车慢慢步行过去,来到吴启家楼下抬头看了看对面孟影家的窗户,客厅的窗帘被拉来,屋子里却一片漆黑。梁远转身上楼打开吴启家的房门,摸索着趴下身子钻进床底,借着手机屏幕的灯光在黑暗中摸到了原本应在外侧的床箱抽屉把手。



“吱呀……”抽屉拉来时很有些阻尼感,梁远稍微一呼吸便有呛人的灰尘扑进口鼻。在艰难的摸索中,梁远终于找到吴启所说的录音笔,旁边还有一个黑色的发圈,便将它们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



录音笔造型十分小巧,黑色的磨砂质地摸起来很舒服;发圈像是用了很久的,松紧带有些疲软了,上面还缠绕着一根细长的头发,看上去与孟影的头发很是相似。梁远找到开机键长按三秒,一阵悦耳的过场铃声响起,梁远吓得手一哆嗦,险些将录音笔摔在地上。



播放键按下,孟影的声音便回荡在不大的房间里,急促而紧张的呼吸声使得房间里的黑暗又浓了几度。



“吴启……吴启你在听吗?”



“……我在听,你刚刚说你怎么了?”



“我杀人了……”



“你说什么?好端端的你怎么就杀人了?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刘忠实……我把刘忠实杀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快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才好想想怎么帮你。”



“我……我今天去了防空洞……”



“防空洞?你跟踪我!你傻了吗?我身边可是跟着警察啊!”



“我……你一直不动手就算了!还养着他!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你不动手我只好自己亲自动手!”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梁远拿出预先准备好的证物袋,将录音笔和发圈装进口袋放好,便立刻掏出手机发消息给胡东平:



“孟影杀人石锤,录音里她自己承认杀人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你们赶紧带人过来拿人。”



“好。”胡东平秒回。



梁远站在窗边静静地等着胡东平带警车过来。曾几何时,吴启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一直带给自己希望的孩子因为自己而变得幸福起来。梁远之前只听胡东平转述,如今自己坐在吴启原先的位置上带入进去,竟多了几分父爱的心境。



“如果那扇窗里住着的是我的儿子,我或许也一样会为了孩子变成一个偷窥狂。”梁远自嘲地笑着摇摇头。



警车的灯光划破了漆黑的夜空,在红蓝变幻地带来的亮度之下,梁远发现窗前的书桌上摆放着一个破旧的磁带式复读机。



梁远走上前去将插头接上,按下播放键,舒缓的钢琴声流淌而出,莫扎特的《摇篮曲》犹如父亲坚实有力的臂膀,温柔地环抱着黑夜里那些无家可归的星星。



“啊!”



摇篮曲伴着警车呼啸声惊动了对面的孟影。房间里灯光亮起,孟影一边尖叫着一边从卧室里跑出来扑向客厅的窗户,一个男人也从卧室追了出来,看着孟影的样子却束手无策。孟影眼睛猩红、披头散发地隔着黑暗怒视着梁远。她无法确认黑暗中的人影究竟是谁,只当是吴启又被放了出来,崩溃之下歇斯底里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上尖叫不止。



梁远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只见急得团团转的男人被敲门声惊动,随后便是一众警察鱼贯而入,将孟影从窗户前强行带离,连同那男人一起带上了警车。



梁远看得正出神,房间里的灯被突然点亮。胡东平已经站在门口很久了,他开灯后向梁远走过去,只觉得屋里悠扬的《摇篮曲》在此刻是那么的不合时宜,便伸手关了复读机。音乐声戛然而止,梁远转过身时脸上挂满了泪水。



“……梁远……你怎么啦?你别哭啊……”胡东平头一回看见梁远掉眼泪,便猜想是他想念儿子了。



“我没事……不知道怎么的,就哭了……我不是想哭的……”梁远有些错愕地看着自己抹完眼泪潮湿的手背。



“没关系的,偶尔哭一哭没事的。”胡东平握住梁远的肩膀用力捏了捏,“咱们快回去吧,今天事情发生得太快,估计得通宵了。我过来的时候让他们点了咖啡等着……走吧,咱们一起,好好审审这个孟影!”

窥伺者摇篮曲 17 吴启上诉

吴启正被狱警抓着剃头发,鬓角的伤疤皮肤很薄,电推子用久了,前面的金属刀片变得滚烫,划过伤疤处时让吴启幻想此时自己是一块热红铁板上的牛小排。



“犯什么事进来的?打架斗殴?”监狱里的理发师也是犯人,吴启听他说话只觉得晕乎乎的,想不通一个理发师会因为什么事进局子。



“不是。”



“看你这样子也不像能打的。那就是小偷?”



“也不是。”吴启笑得格外温和,“要不你再猜猜看?”



理发师用手撸了一把吴启头上的发茬,“你心情还挺好?那估计很快就能放出去啊。”



“还是不对。”



“嗯?”理发师放下电推子仔细瞅了瞅吴启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你看起来像个老师,贪污腐败了?”



“你全猜错了。”吴启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碎头发,便立刻有狱警走过来抓着他的胳膊往检查室里带。



原来的衣服被一件件地剥下,吴启光着身子站在检查室里,任凭医生们对着他翻来覆去地观看和研究,有些犯人到这一步时才真正感受到入狱的恐惧,哆嗦着身子捂着隐私部位像只被扒光毛的鸡。而吴启不同,这些他早就经历过了。



“没什么问题,现在带你去洗澡。”



“怎么现在都是先剃头发再检查了?”吴启一边站起身一边找话说,狱警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什么时候去宣誓?”



“叫你去你再去,少废话。你的衣服还有个人物品我们会帮你保管,不过你是死刑犯,没法出狱,到时候我们会拿给你家里人的。”



“不用费这个事,到时候我自己拿。”



“嗯?”



“我说我没有家人。”



狱警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拽着他往浴室里一带,指了指地上的肥皂毛巾,便关了门守在外面了。



吴启打开水龙头,任凭冷水带着肩背上的碎发流遍全身,肥皂质地坚硬,怎么揉搓也不见泡沫,吴启索性拿着毛巾往皮肤上干蹭。穿好衣服后吴启乖巧地伸手让狱警戴手铐,随后便被带到一个房间里,这里就是吴启的监舍。



“以后你就在这里待着,自己找地方睡。”狱警交代完,为吴启解下手铐,便关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除了吴启外,牢房里还有十几个人,左右两排睡在类似东北的炕上。这种大通铺吴启之前就觉得很不合理,进门前还期待着会是新式监狱那种干净整洁的上下铺铁架床,看着这样的光景吴启只觉得大失所望。



屋里的人冷冷盯着吴启,他们这一监区关押的全是重刑犯,和印象中高大威猛的杀人犯不同,这些人看起来普通得很,属于丢进人堆里找也找不出的那种。吴启笑着挥了挥手,就算是打过了招呼,便抬脚往空着的床位那里走。



“喂!叫什么名字?”睡在中间的胖子没好气地开口询问,说话时脸上的肉跟着一抖一抖的。



“你好,我叫吴启。”



“犯什么事进来的?”



“不是什么大事……”



“看你这小个子,强奸?诈骗?”



“差不多吧。”



“哦,你就睡那里吧。我叫胡三,那边纹过肩龙的,是我们这里的老大,过去给老大问个好吧。”顺着胡三手一指,吴启看见睡在另一侧中间位置的一个小老头,干瘪的胸部上满是皱纹,连同肩上的龙形纹身,看上去也比一般的过肩龙要老得多,



“龙……龙哥好……”吴启忍着笑,勉强打了个招呼。



“什么龙哥,这是咱疤爷!”



“哦……噗……疤爷好……”



疤爷圆头圆脑的,豆粒眼咕溜溜直打转,吴启觉得他像是块文着龙的花卷,实在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丫的笑什么呢?”疤爷把脸凑近吴启端详了许久,见吴启仍旧在笑,疤爷一只手抓着吴启的光头,往下狠狠一拉,吴启便扑倒在床沿上,血从口鼻处漫了出来。



“啊……嘶……”



“不笑了吧?我他妈问你笑什么呢?”



“哈哈哈哈哈……我在笑……你丫像个傻逼!”吴启捂着口鼻眯着眼,抬头时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半分。



“这人脑子有问题,打他一顿,让他清醒清醒。”疤爷手一挥,旁边看戏的犯人齐刷刷站了起来把吴启围住,后面的几人默契地挡住摄像头。



“等等!”吴启笑得前仰后合,牙齿上沾满血迹,看起来十分可怖。



“我还有话要说,先别打!”



疤爷闻言抬手止住了众人,“有屁就放!”



“好……嘿嘿嘿……我刚刚说了,我叫吴启,那么大的案子,狱警会拿来给你们做思想教育范例的吧,嘿嘿嘿……那个案子,我干的!”



“什么案子?”疤爷眼睛转了转,旁边一名犯人凑近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尸体砌墙的那个,你干的?”疤爷冷笑一声,“是你干得又怎么样?少拿这些吓唬我。”



“不是吓唬你。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吴启勉强站直身体,摇摇晃晃地抓着疤爷的脑袋抵在自己额头上。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索性我是出不去了,哪个不怕死的想在这陪我,我乐意得很。咱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敢给我找不痛快的,只要我还没被执行,你们就别想踏踏实实睡一顿觉、吃一口饭……你不信的话,我们大可以试试看。”



疤爷甩开吴启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大伙散了吧,咱们没必要和这种死刑犯耗。”



这天晚上,吴启躺在被子里睡了个好觉。在梦里,他和孟影成了亲兄妹,两人开了一家幼儿园,有好多好多的小孩子围着他打转。吴启鼻子里堵着从被子上揪下来的棉花,笑得格外香甜。





“如果吴启真是被冤枉的,你给他翻案我不反对,只是就算要翻,也得先去拿到孟影的供词,有她来作证,胜算才更大。”胡东平坐在办公室里抽着烟,梁远听着他的话也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不知道孟影愿不愿意,你看上次开庭,她都开心得笑成花了,现在让他来为吴启说话,只怕是难。”



“主要是时间太紧,还有一个多月就得执行了,到时候再还人清白又有什么用呢?这个孟影,她为什么这么希望吴启进去呢?”



“我们一开始只觉得是因为吴启猥亵了孟影,但现在从我们搜集到的证据来看,这事根本不存在。换句话来说,吴启应该是孟影的恩人,可是孟影却格外恨他?”梁远摸了摸下巴,“还得往孟影那跑一趟。”



“你叫上季星,这孩子最近一直情绪不好,让他跟你出去,就当散散心。”胡东平掐了烟,拉开办公室的门,冲着季星招了招手。



季星埋头盯着手机屏幕,从上次打电话给Z之后,季星一直期望能有好消息传过来,可是手机却像坏了一样,从那以后就彻底陷入死寂。



“季星,季星!”身边的同事拍了拍季星,把他从思绪中拽了出来。



“啊?怎么啦?”



“老胡叫你呢。”



季星抬头看了看探着半个身子的胡东平,把手机关机装进口袋,便点点头走了过去。



“季星啊,你跟着去孟影家一趟。”



“孟影家?去那干嘛?”



“吴启的旧案。我们已经查过了,吴启之前的案子是被人冤枉的,现在要替他翻案。”



“梁队长!你疯了吧!”季星怒不可遏,对着梁远大声斥责。



“那个吴启是个杀人犯!你去为一个杀人犯翻案?你还是警察吗?那么多的孩子!他手上还有人命,你对得起那些受害人吗!”



“季星!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对,他是杀了刘忠实,死不足惜,可是哪怕是一个死刑犯,他没做过的事就得还他清白,就因为我是警察,所以才得给他翻!”



季星张着嘴巴大口吸着气,握着拳左右晃了几步,冲上去扯住梁远的衣领破口大骂。



“梁远!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他抓进去!你是不是忘了,他害你差点也变成杀人犯,怎么?假的当了一阵子,现在感同身受想去做个真的?你也有孩子!你配做一个父亲吗!我……你儿子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死在外面!梁远啊梁远……如果你儿子遇到这种恋童癖,落到这种变态的手里,你也要为他翻案吗!”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季星脸上,指印由白迅速变得红肿起来,梁远冷冷地甩了甩刚刚挥出的右手,接着伸手扼住季星的下巴。



“季星,我最后警告你,你可以说我,但不可以说我儿子。这件案子你可以不参与,我无所谓,别以为我处处照顾你,你就可以在我面前蹬鼻子上脸。”梁远大手一挥,将季星狠狠甩开。



胡东平站在原地没有劝阻,在他看来,季星今天的话确实有些过分了。看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胡东平拿出当领导的架势挥了挥手,“都散了散了,是手上工作太少了吗!”



“老胡,我自己去查,先走了。”梁远理了下衣服扬长而去,留下季星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胡东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季星啊,你今天真的不该说这种话……”胡东平拍了拍季星的肩膀,返回办公室关上了门。




因为警车钥匙在季星手上,梁远便坐了很久的公交才赶到孟影家。梁远站在孟影家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却很久都没人应答,正准备放弃的时候,却从楼道的窗户看见楼下有一辆奔驰轿车停住。孟影挎着包从车上下来,高跟鞋、紧身裙显得她容光焕发。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男人走下车,搂着她亲了又亲,二人才拎着大包小包往楼上走。



梁远见状悄悄躲在消防通道处,留了一条不易察觉的缝隙,暗中等待着二人上楼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靠近,孟影和那人的嬉笑声越发清晰。



“我这还是头一次来你家。”那男人说。



“之前吴启天天在对面守着,烦都烦死了……现在好了,以后你天天来都行……”



“吴启会被判多少年啊?”



“死刑,下个月就执行了,哈哈哈哈怎么样,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让他做什么……他都会为我做……”



梁远皱紧眉头大气不敢出,脑袋里一直思索着孟影刚刚说的话。二人已经来到门口,孟影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那男人便也跟了进去。



房门关上了。梁远也从消防通道走出来,轻轻下了楼。



梁远站在隐蔽处,抬头望着孟影家的窗户,又仔细观察了下对面吴启租住的房子。



“喂!老胡,我刚刚到孟影家……不是,我没进去,楼下碰到孟影和一个男的,举止非常亲密,应该是之前季星说过的那个出轨对象。”



“那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我刚刚躲在消防通道,听见孟影说吴启什么都会为她做。吴启能为她做什么?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情,我在想,是不是孟影授意吴启去杀人的?”



“嗯?你这么一说,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只是……”



“什么?”



“梁远啊……你我的本意是为吴启翻旧案,而不是现在的案子啊……就算是孟影授意的,可杀人的确实是吴启,牵扯太多的话,咱们和上面没法交代。”



“我再查查看吧,这两天就不去所里了……季星,他怎么样了?”



“我会好好安抚的,你忙你的去。”



“行,那我再跟几天。”



梁远挂断电话踌躇了一会,突然灵光一闪,在路边转了几圈,捡了一截废弃的电线拿在手上,用牙撸下外面的胶皮,把里面的铜丝在手里搓了几下,便装进口袋里。左右环顾四周无人注意,梁远朝着吴启原先租住的房子走过去,上了楼后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蹲下来仔细研究了一会锁芯的结构,便掏出铜丝戳了进去。



梁远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操控着铜丝的走向,耳朵紧贴在门上听着动静,直听到“啪”的一声,门便打开了。



梁远站在门口给胡东平发了个消息,叮嘱他向物证科要一把吴启家的钥匙,免得以后进门都得如此大费周章。



进门后梁远没敢开灯,在微弱的光线下慢慢摸索着。房间里异常整洁,只有薄薄一层积灰在告诉梁远,房间的主人已许久没有回来。梁远抚摸着满墙的书籍,轻轻渡步至床前坐下,床头柜上一个闪烁着微光的东西吸引了梁远的注意力。



“……望远镜?”



梁远拿起望远镜把玩着,廉价的塑料感端起来轻飘飘的。梁远拿望远镜罩在眼上向窗外看去,就能瞧见孟影和那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孟影的脚搭在那男人腿上,两人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盯着电视笑得很开心。



梁远觉得很是不妥,便放下望远镜左右翻找了一圈,便找到了吴启藏在枕头下的书。那是一本十分破旧的小学语文课本,封面页已经有一部分破损,内页上依稀可见两个用铅笔写就的歪歪扭扭的名字,梁远对着窗外的光亮仔细辨认着。



“孟……影?”



梁远继续往后翻,前几页遍布小孩子画上去的涂鸦,有些用力过猛的地方更是划破了纸背。



“爸爸……妈妈……都去死……”



梁远仔细辨认着孟影小时候写下又涂抹掉的字迹,想来孟影的童年时光当真是阴暗又可怜。梁远继续往后翻,在书本的最后三分之一时,便有字体飘逸的成人字迹仔细又详尽地在课文旁做着重点解析。



“是吴启在教孟影念书?”



梁远将课本装进口袋里放好,准备回到所里后将上面的字迹,与原先吴启写给刘忠实信件上的字迹做个比对。随后在屋里又翻了翻,没有发现其他线索后,便悄悄关上门溜了出去。



刚走到巷子口,胡东平的电话便打了过来,梁远走到僻静处接了起来,听筒里立刻传来胡东平气急败坏的喊叫声。



“梁远!梁远!出大事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吴启!吴启出事了!他监舍里死人了!”



“你说清楚些,谁死了?”



“一个叫疤爷的,关键是在场的只有他和吴启!”



“吴启怎么……”



“你先听我说完!关键是,吴启坚决否认是自己杀了疤爷,反而在出事后提出了上诉……”



“上诉?”



“对……他说,人不是他杀的,他之前认罪是说谎话,他说他承认犯了包庇罪,但没有杀人……”



“行了我知道了,现在就回去,见面说。”梁远挂断电话沉默了一会,立刻跑到马路边挥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派出所!”



出租车司机调转车头,从后视镜里看着梁远大气不敢出。



“开快点!”



油门被猛然踩下,引擎的轰鸣声激荡着梁远的心跳,紧握的拳头关节发白,冷风从车窗灌进来,梁远死死陷在座位里打着哆嗦,吴启和孟影的脸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打转。



“冷吗?我把窗户关了?”司机师傅瞧了眼发抖的梁远,伸手把车窗摇了上去。



“冷。”梁远把嘴鼻埋进衣领里呵着气,“这天实在是太冷了。”

窥伺者摇篮曲 16 钱海与方岩

季星趴在洗手台前,把水龙头拧开捂住嘴巴,尽管季星用力压抑啜泣的音量,还是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声。待心绪平稳些,季星仔细洗了洗有些发红的脸,振作精神走了出去。



“你刚刚怎么了?”梁远听到脚步声,转头关切询问。



“没什么,太辣了,呛到了。”



“哦……那你现在好些没?”



“嗯,没事了。”季星坐回办公桌前拧开水杯喝了一大口,看着梁远笑得很用力。



“梁队长,你今天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还没什么头绪,今天遇见了吴启以前的辅导员,那人叫钱海……”



“钱海?!”季星一哆嗦,手中的水杯险些摔在地上。



“嗯?你认识?”季星慌乱的样子让梁远很疑惑。



“我……不认识,可能同名同姓吧……和我一个朋友。”



“哦,那你朋友是做什么的?怎么认识的?”如此反常的状态让梁远留了心,追问时也带了些审讯的味道。



“做小生意的,不是同一个人。”



“嗯……”梁远盯着季星的眼睛,想到钱海和季星年龄确有差距,便打消了莫须有的疑虑。



“……那好吧。不过说起来,我得好好查查这个钱海,说不定呢,就有什么线索。”



“他们是大学里的朋友?”



“对……你怎么知道的?”梁远皱了皱眉。



“啊……那个……我上大学时也和辅导员走得近,只是随便猜一下……”季星仓促笑了笑,“诶呀你别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上的是警校,怎么可能认识钱海。”



“这倒也是……”梁远撇了撇嘴,继续埋头看资料。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梁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合上卷宗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看见季星还在盯着电脑壁纸出神,便也没叫他,只放缓了脚步慢慢离开派出所办公楼。



梁远发动汽车踩下油门,引擎的轰鸣声从外面传至季星的耳朵里。季星回过神来,发现梁远已经离开,便掏出手机翻查着通讯录。在通讯录的最后一行,季星找到了一个备注为Z的联系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也把季星的脸照得狼狈而扭曲。季星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狠下心拨了出去。



“喂?”电话只响了三声就被接通,听见电话里熟悉的声音,季星的心脏抽搐了一下。



“是我。”



“呵……我知道。”



“嗯……”



“找我有事?”



季星紧张得面红耳赤,手机屏幕贴在脸上也变得愈发滚烫。



“吴启的事。”



“我知道。”



“他进去了。”



“我知道。”



“可他进去之前和我说……”



“那不关我的事。”电话里的人依旧不带任何情绪,越是这样,季星越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怎么不关你的事,如果不是你们……”



“然后呢?你说下去啊?”电话里的人笑了一下,像是吃定了季星的所有反应。



“……”



“如果不是我们,你早就死在荒山野岭了。记住你自己的身份,脱了你身上那层皮,你依旧是我养的一条狗,就算我不养了,狗就是狗,永远别想变成人。”



“……我不是狗。”



“呵……是吗?”听筒里传来一阵嗤笑,似是面对季星的挑衅才终于有了些兴趣,“你等等”。



季星握着湿滑的手机等待着,听筒里传来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随后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呼吸声、重物击打骨头时骇人的清脆声,以及贯穿始终的哭喊与呻吟。



“我求你……别放了……我只是想求你帮帮我……”



“嘘……别哭啊,哭了就不是乖孩子了。这个忙我会帮的,不过……你知道该怎么回报我。”



电话被突然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催命般的忙音,季星被深埋的恐惧再次拖入深渊,蜷缩着身子痛苦的张大嘴,一点点从椅子滑落倒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往嘴巴里灌,噎得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被告人吴启,犯故意杀人罪、故意毁坏尸体罪、包庇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依照法律规定,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阳和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胡东平和梁远走出法院大门,两人并肩而行各有心事。



“刚刚在庭上,吴启没什么反应,一点也不害怕。”胡东平啧了啧嘴,“好在他认罪了。你当时看见孟影的表情没,开心得要飞出去了!”



“正常吧,她不光是受害人,也是受害者家属。只是我这边还没查出什么头绪,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梁远,有些东西你也别太较真了,板上钉钉的事情对不对,吴启害了那么多人,说句不好听的,他死有余辜,你又何必为已经有定论的事情费工夫呢?”



“你别说了。”梁远摆摆手,“我都查了半个月了,不能中途撂挑子。现在他被判了死刑,更得加紧了。”



“诶……拿你没办法。”胡东平叹着气拉开车门坐上车,梁远也坐进副驾驶位上关上车门。



“这个给你。”胡东平递过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没听说过的地址。



“和平路崇和府5号?这是哪?”



“吴启上学时的老校长住的地方。别说我不帮你啊,你不是一直找不到他吗,他前段时间躲在国外,最近才搬回来和儿子一起住。老人家年纪大了,你过去的时候说话好听些,别一天天审犯人一样。”胡东平握着方向盘语气无奈,“还有啊,去的时候换身好点的衣服,那地方是别墅区,别到时候穿得像个流氓被保安拦下来。”



“老校长今年得有70多了吧?”梁远没听明白胡东平的弦外之音。



“73!所以才这么嘱咐你,别到时候吓着人家。”



“你这么不放心,那你直接把车开过去呗,跟我一起不就得了。”



“那可不嘛,我欠你的!我最多把你送到公交站,自己坐公交去。”



梁远撇撇嘴,往靠背上一躺,跷着二郎腿一副无赖的样子。



“你不和我一起去也行,那我就不请你吃饭了。本来在旁边的火锅店订了位子,你也不用去了。”



“诶你这人!”胡东平转头瞪了一眼梁远,又立刻认真观察前方的路况。



“去不去?”



“我这是不是在找路掉头?你催个屁。”




崇和府坐落在城郊,是阳和县唯一的别墅区。胡东平在保安亭周旋了好一会,登记了两人的身份证和警员证,又打了电话给房主确认后才被放行。小区里仅有八幢楼,老校长住在居中的楼王位,胡东平远远就能望见蹲坐在门口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瞧见没,知识就是力量啊,这知识越多、力量越大。前些天咱们所里的老赵,几十年的老警察了,轮到自己儿子结婚,连彩礼钱都拿不出。人和人不能比啊……”胡东平握着方向盘停好车,看着眼前气派的四层独栋,拉手刹的力度都大了些。



“这不是他儿子家嘛,说不定是人家儿子争气,毕竟大学校长工资是摆在那里的。”梁远瞧胡东平眼热的样子觉得好笑,“你也不差啊,一把手……”



“我可不一样,一个月6000块我可是一分不多拿。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是我的我才不碰。”



“瞧你这话有些酸啊,半天也不下车,是还有话没说明白?”



胡东平解开安全带,往梁远身边侧身挪了挪,“还真不是我酸——这位老校长叫方岩。”



梁远听着这名字觉得有些耳熟,脑子里转了转,便想起了之前传遍阳和县的大新闻。



“方岩?前几年因为贪污受贿,进去的那个?”



“不然还有谁。”



“资产不是都被收了吗?”



“总会有办法留一些。”胡东平冲梁远眨眨眼,“行了,咱们进去吧。”




敲开别墅厚重的双开门,一位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带着梁远他们往楼上走,那女人也不说话,只是每隔一段路便做着指引的手势,一直将人带到三楼的书房前才转身离开。



胡东平勾着食指轻轻叩了三下,房里一个嗓音沙哑的声音便说了句“请进”。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一张鸡翅木的雕花办公桌,四周没有窗户也没有别的家具,说是书房却连一本书都见不到,墙壁四周像服装店一样打着铁架子,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儿童服装。方岩坐在轮椅上歪着脑袋,从桌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二位警官坐吧。”



梁远环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可以坐下的地方,方岩此时敲了敲桌上的铃铛,刚刚的中年女人便立刻搬了两把椅子进来。



“……谢谢。我们这次来是有些事儿想问问您。”梁远刚一坐下便开门见山。



“为了吴启的事情?”方岩歪着头看向梁远,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对,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一个老头子,平时也没什么事儿,陪你们聊聊天也是好的。二位警官请用茶。”



胡东平和梁远对视了一下,刚还在想面前没有茶水,便又进来一位年轻人捧着茶具为三人倒茶。



“……您家的工人们……倒是挺有默契……”胡东平有些尴尬,端起茶抿了一口,八分烫的金色茶汤刚好合适,茶香入口甘冽、韵味十足。“这茶也不错!”



“入秋了天干,这是特供的昆仑雪菊,最能明目平燥了。”年轻人一边斟茶一边解释,随后便悄悄退了出去。



“他们不是我的佣人……”方岩摇着轮椅坐到二人对面,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发怒一样。



“哦……那是您的亲戚?”



“他们都是我的学生。不聊这个,说说吴启吧,你们想问什么。”



梁远放下茶盏,说是什么昆仑雪菊,但梁远品不出其中的好坏。



“是这样的,我们查到吴启之前有过案底,想向您问问当时的情况。”




“唔……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们知道,但还是想问问您的看法。”



“吴启这孩子做不出这种事……我相信他是被冤枉的。”方岩说话时依旧歪着脑袋,一句话说完便有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梁远刚想提醒,之前的中年女人却像未卜先知般进来为他擦了擦嘴角。



“……要不您就别出去了?这一趟趟来回跑也挺麻烦的……”胡东平烦躁得很,有钱人家的仪式感他实在看不懂。



“……张妈……出去吧……”方岩挥了挥手,张妈便点头离开了,走的时候还轻轻关上了门,依旧面无表情如同机器人。



“您刚刚说,吴启是被冤枉的,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吴启在校成绩优异,虽然有时会逃课,但我也能够理解。后来被开除也是因为我老头子出事了,没人帮着他,不然他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成绩好也不一定说明人品没问题,比如说他和钱海,您觉得谁更优秀?”



“……你们去见过钱海了?”



“对。”



“钱海……他很好,只是缺少了些和人交往沟通的能力,性子极端且太倔。吴启不同,吴启脑袋活泛、擅长交际,做事情也更妥帖。”



“……哈哈……我怎么觉着您把他们二人说反了。”梁远实在无法将钱海、方岩口中的吴启,与自己认识的吴启联系起来。



“人有千面,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认清楚的。他确实是收留了那个小姑娘,我手上有证据,只是当时我人已经在国外了。”



“您说……证据!”胡东平和梁远大吃一惊站起身,方岩摇着轮椅回到桌前敲了敲铃铛,张妈便拿了个木头盒子走了进来。



“拿给这两位警官吧……”



张妈调转了方向,往梁远面前走,仍旧冷冰冰不带任何表情。经过胡东平身边时,胡东平嫌恶地往旁边让了让。



“别介意……张妈听不见也说不了话……”方岩瘫坐在轮椅上又挥了挥手,张妈便把手中的盒子放在梁远腿上,随后开门出去了。



梁远拿着盒子把玩了一下。盒子推拉式的设计有些容易滑动,稍微一动便开了一条缝隙。等到盒子完全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张略微发黄的老照片。



“这是……孟影……和吴启?”



照片上的孟影还是小孩子的模样,眉眼和现在比起来几乎没有什么改变,看上去应该是猥亵案期间照的。一旁的吴启穿着西装,留着清爽的学生头,整个看上去阳光而干净,好像隔着照片就能闻到淡淡的香皂味。照片中的吴启半蹲着轻轻搂住孟影,二人在教学楼前的花园里,笑得无比灿烂。



“吴启被开除后不久,就到了毕业典礼。听说他的同学们还是邀请了吴启过来一起拍照,他那时就带着这个孩子一起来。”



“这张照片是谁给您的?钱海吗?”



“不是钱海,是当时的班长。他给我寄了很多张照片,我把这张特意留着的。我以为辞了职、躲到国外就能逃脱法网,没想到我的学生们还惦记着我……我就回来自首了。”



“也就是说,孟影和吴启的关系,是非常好的……”梁远仔细端详着照片上的孟影,笑得纯粹又开心,丝毫没有害怕或抗拒的痕迹。



“吴启出事后我曾经问过他们班的班长,拍毕业照当天吴启带着孟影一起过来,和别人也说过是捡来的孩子。不仅如此,聚餐后他们还一起去吴启住的地方商量怎么找到孟影的家人,其中一个女同学还单独带着孟影去买了很多新衣服。”



“也就是说,孟影住在吴启家的那段时间,是有机会逃跑的,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对。这些都有人证,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把相关人员的联系方式给你们。另外……”方岩欲言又止。



“什么?”



“钱海是最了解这件案子的人,他当时和吴启住在一起。”



“您说什么!”梁远后背一阵发冷,如果方岩说的是实话,那么钱海可以隐瞒了这个细节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方岩看着梁远的神情轻轻笑了笑,“怎么,钱海没跟你说?也难怪……他和吴启关系很不好,不说也可以理解。”



“可是……钱海说……他和吴启关系很好的。”胡东平发觉不对,连忙补充。



“吴启在学校里做买卖,举报人就是钱海。不过吴启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咳咳……咳咳咳……”方岩说到此处,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张妈像早已等候在门口般镇定自若地走进来,冷冰冰地服侍方岩吃药。



“您怎么了?”



“咳咳……我该说的都说完了,有点累了。联系方式我会让张妈抄下来给您,二位请回吧。”



梁远和胡东平闻言只能起身告辞,临走前梁远看了眼满墙的儿童服饰,之前灯光没打开时还没发现,现在仔细一看,那些衣服各式各样,有男有女,款式也是新旧不一。



“呃……方老,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咳咳……咳……你说……”



“这些衣服,是谁的?”



方岩喝了一口水,艰难地吞咽下张妈递来的药片,“我孙子、孙女、还有小外孙的。”



“那您干嘛都挂在这?”



“……诶……人老了,孩子们不穿的衣服我都给留着,不能时时见到也能有个念想。”



“好的,那我们告辞了。”



离开崇和府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梁远对着电话一个个打给吴启的同学们,随后沮丧地按下了锁屏键。



“方岩说的是实话。”



“你说啥?”胡东平握着方向盘皱起了眉头,“也不能打几个电话就给他翻案啊。”



“不是……其中一个叫黄文的,就是当年带孟影去买衣服的女生,她说吴启当时刚把孟影带回来时,曾经打电话给她,希望她能把孟影带到女生宿舍住着,但是黄文问了全班女生,没人敢冒这个险。就又陪着吴启去警局报了案,但是孟影一直在哭闹,说什么也不愿意找自己的家人。”



“难不成吴启说的是真的?孟影是被家暴才逃出来的?”



“黄文说她看过孟影身上的伤,都是旧伤,没有新伤。她说如果有需要可以来作证。”



“我去……吴启还真没说谎……不过这些人为啥当年不开口呢?”



“怎么开口……卷宗上写的是孟涵”



“也是,几个学生说的话……”



梁远靠在副驾驶座上点了支烟,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接连亮起来。梁远摇下车窗把夹烟的手伸出去,呼啸而来的冷风吹得烟头噼啪作响。



“换季了……冬天要来了……”